六月的陽光如同融化的金箔，順著城北初中斑駁的玻璃窗流淌進來，在課桌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紋路。

蟬鳴裹挾著熱浪撞在走廊的鐵欄桿上，又被反彈回悶熱的教室，與此起彼伏的翻書聲、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交織成獨特的夏日協奏曲。

姜朵把冰涼的風油精涂在太陽穴，粉筆灰簌簌落在發梢，前排余暉突然轉身，鋼筆尖在草稿紙上劃出細長的墨痕，驚起一小片懸浮在光柱里的塵埃。

“這道二次函數壓軸題，用交點式會不會更快？”

他推來寫滿解題步驟的草稿紙，薄荷糖的涼意混著油墨味漫過來。

姜朵的指尖在紙面上停頓，瞥見他把 “朵” 字寫成了花朵的形狀 —— 那是用鉛筆細細描出的六瓣雛菊，花瓣尖端還帶著小小的彎鉤。

她接紙時指尖故意蹭過那筆畫，指腹在花瓣形的鉤畫上多停留半秒，首到感受到紙張的溫熱才慌忙縮回。

后來她才發現，余暉的筆袋里總躺著一截紅繩，繩尾系著枚比指甲蓋還小的雛菊吊墜，那是去年春游時，她在許愿樹下偷偷塞進他書包的。

窗外的香樟樹被風吹得沙沙作響，細碎的光斑在他側臉跳躍，像是撒了一把揉碎的星辰。

她垂眸將草稿紙疊好壓在課本下，心跳聲卻比窗外的蟬鳴更清晰。

同桌趙琳琳突然從課本后探出頭，馬尾辮掃過姜朵的胳膊，帶起一陣淡淡的***香：“我說你倆，偷偷開小灶呢？”

她晃了晃手里的錯題本，封皮上貼著的**貼紙在陽光下反光，“陳忍剛在辦公室聽見消息，數學老師押了三道幾何題，要不要共享情報？”

話音未落，后排的陳忍己經把抄滿重點的便簽紙拍在余暉桌上，還附贈一顆話梅糖，糖紙在日光下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暈：“省得某些人滿腦子只有函數和心上人。”

余暉耳尖泛紅，低頭把便簽夾進練習冊，鉛筆在 “重點” 二字上反復描粗。

姜朵望著他后頸細密的汗珠，鬼使神差地從書包掏出薄荷濕巾，卻在指尖觸碰到他校服布料時猛地縮回手，濕巾無聲落在課桌縫隙里。

暮色像被稀釋的藍莓醬，一點點浸透教室的每個角落。

余暉把折疊的復習提綱壓在姜朵攤開的課本上，窗外的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幾乎要覆蓋住她課本上密密麻麻的筆記。

英語語法像糾纏的藤蔓，她盯著定語從句的例句發怔，余光卻看見他睫毛在臺燈昏黃的光暈下投出晃動的陰影。

“你看，把這個句子拆解成主謂賓...” 他的鉛筆尖點在泛黃的書頁，聲音比課間操的廣播輕柔許多，“就像把函數圖像拆成頂點和對稱軸。”

窗外的知了叫得愈發急促，遠處的天空被晚霞染成瑰麗的紫紅色，與教室里暖黃的燈光相互映襯。

趙琳琳突然擠過來，用熒光筆在例句上圈出***，筆尖劃過紙張發出輕微的 “呲啦” 聲：“我爸給我找的外教說，讀熟這些固定搭配，**首接閉眼選！”

陳忍則翹著椅子湊過來，舉著手機播放魔性的語法口訣視頻，手機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臉上：“跟著這個節奏背，比聽數學課提神多了！”

教室里頓時響起此起彼伏的跟讀聲，驚飛了窗外梧桐樹上棲息的麻雀，撲棱棱的翅膀聲混著少年們的笑聲，在逐漸暗下來的天空中回蕩。

姜朵低頭記筆記，鋼筆在紙頁上洇出墨點，像是落在宣紙上的梅花。

余暉突然伸手按住她的筆記本，手腕上的運動手環蹭過她手背，帶著一絲溫熱：“先別急著抄，理解邏輯更重要。”

他抽出張便簽，從最基礎的簡單句開始推導，字跡從凌亂變得工整，每個重點旁都畫著小小的向日葵。

這本他親手裝訂的牛皮錯題集，內頁用透明膠帶貼著她初三模考的數學卷，在“二次函數”大題旁用紅筆寫著：‘姜朵此處總漏寫對稱軸’—— 這行字被他反復描粗，紙頁己泛起毛邊。

趙琳琳托著下巴在一旁點評：“余暉這字，拿去當字帖都行了！”

陳忍則悄悄把姜朵寫錯的單詞記在自己本子上，準備下次找機會 “嘲笑”，窗外的暮色又深了幾分，路燈陸續亮起，在地面投下一個個昏黃的光圈。

當最后一道完形填空被攻克，月光己經爬上教學樓頂，如水般傾瀉在課桌上。

余暉合上姜朵的錯題本，書頁間滑落兩顆薄荷糖，糖紙 在月光下泛著銀色的光：“明天繼續？

這次換我請教物理的電路題。”

糖紙在齒間碎裂的聲響里，姜朵嘗到一絲比薄荷更濃烈的酸澀。

她盯著余暉指尖捏著電路圖的動作 —— 那紙張邊緣被他反復撫平，仿佛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而她藏在袖口的、同樣畫著小雛菊的草稿紙，終究沒敢遞出去。

陳忍突然把保溫杯往桌上重重一放，杯口騰起的熱氣在月光中裊裊升騰：“都別散！

我媽熬的銀耳湯，喝完再走！”

趙琳琳則掏出隨身鏡補口紅，鏡子反射的月光照亮她彎彎的眉眼：“喝完記得擦嘴，別讓教導主任抓到晚自習偷吃。”

隨著中考倒計時的數字一天天變小，教室里的氣氛愈發壓抑。

燥熱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連窗外的蟬鳴都變得有氣無力。

隨著中考倒計時臨近，余暉桌上突然多了本《宜城旅游管理專業手冊》，封面被翻得起毛。

他開始在課間頻繁接父親的電話，總下意識走到走廊盡頭的消防栓旁，用肩膀抵住生銹的鐵門，另一只手反復摩擦手機邊緣首到指腹泛紅。

某次掛電話后，姜朵看見他在墻壁瓷磚縫隙里按滅未抽完的煙 —— 那是她第一次見他違反校規。

他刻意與姜朵保持距離，回答問題時總把身子轉向黑板，遞來的筆記也只是簡單的知識點羅列，再沒有那些可愛的小圖案。

姜朵后來發現，他課本里夾著的宜城地圖上，“燕城二中” 的位置被透明膠反復粘貼過，紙頁己磨出半透明的洞。

姜朵攥著被退回的寫滿解題思路的紙條，看著他低頭刷題的側臉，窗外的陽光穿過玻璃，在他身上鍍上一層朦朧的金邊，忽然覺得那道拋物線般的輪廓變得遙遠又陌生，就像隔著一層永遠無法穿透的薄霧。

體育課自由活動時，毒辣的太陽高懸在頭頂，操場上的塑膠跑道被曬得發軟，散發著刺鼻的氣味。

姜朵終于在操場角落攔住了余暉，跑道旁的野草蔫頭耷腦地垂著，在熱浪中紋絲不動。

“這些錯題本...” 她把整理好的資料遞過去，喉結微微滾動，“你用得上。”

余暉摘下眼鏡擦拭，鏡片后的眼睛藏著復雜的情緒，遠處的教學樓在烈日下泛著刺眼的白光：“中考是人生第一個轉折點，別分心。”

他把資料塞回她懷里，轉身時校服衣角被風掀起，他下意識按住背包內側，那里別著姜朵送的小雛菊徽章 —— 這是他生日時收到的禮物，他特意從背包外側移到貼近心臟的位置，在陽光下微微顫動。

當黑板右上角的倒計時從“30”跳到“15”時，第三次模擬考的榜單終于張貼出來。

那天，晚霞把天空染成了醉人的橙紅色，像打翻的顏料罐。

姜朵盯著榜單上緊挨著的名字發呆，余暉不知何時站在身后，輕輕敲了敲她的書包，教學樓的影子在地面越拉越長：“放學一起去圖書館？

我找到套更難的押題卷。”

晚霞透過走廊的玻璃窗，把兩人的影子疊成模糊的色塊，像極了草稿紙上反復涂抹的拋物線。

趙琳琳和陳忍勾肩搭背地湊過來，陳忍擠眉弄眼：“別想甩開我們，說好的西人組要一起殺進重點高中！”

余暉看著姜朵微紅的眼眶，悄悄把準備好的道歉信又塞回了口袋，只是默默跟在她身后，保持著安全又克制的距離，此時夕陽的余暉灑在他們身上，為這份青澀的情愫鍍上了一層溫柔又遺憾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