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破山河碎------------------------------------------、鴆酒,九月初九。。、遍插茱萸的日子。可此刻的都城,沒有茱萸的香氣,只有濃煙與血腥。,聽著外面的聲音。。腳步聲。火焰吞噬房梁的噼啪聲。還有女人和孩子的哭喊,一聲接一聲,漸漸近了,又漸漸遠了。,看了一眼。,無色,透明,在秋日午后的陽光里泛著一點柔和的光。這光讓她想起很多年前,御花園里的湖面,也是這樣泛著光的。,剛入宮,什么都不懂。“太后。”貼身侍女阿鸞跪在她腳邊,聲音發抖,“他們、他們已經攻破玄武門了……咱們、咱們……”。她只是望著殿門的方向,望著那扇緊閉的朱紅色大門。,是先帝在位時特意為她修繕的。他說,你是朕的皇后,就該住在最好的地方。。?“阿鸞。”她開口,聲音平穩得連自己都有些意外,“你起來。”
“太后——”
“起來。”她又說了一遍,語氣重了些。
阿鸞顫顫巍巍地站起來,滿臉是淚。她才十九歲,跟了沈清辭三年。三年里,沈清辭待她如女如妹,從沒大聲說過一句話。此刻聽到太后這般語氣,她更慌了。
沈清辭終于轉過頭,看著她。
十九歲的姑娘,臉蛋圓圓,眼睛紅紅,像只受驚的小兔子。沈清辭忽然想笑,但她沒有。她只是抬起手,輕輕替阿鸞擦去臉上的淚。
“別哭。”她說,“哭也沒用。”
“太后……”阿鸞抓住她的手,那手冰涼冰涼的,沒有一絲熱氣,“太后,咱們跑吧!從后門出去,往南邊跑,說不定、說不定還能……”
“跑?”沈清辭輕輕抽回手,“跑去哪里?”
阿鸞愣住了。
是啊,跑去哪里?
都城四面都被圍了,城外是二十萬敵軍,城里是潰散的殘兵。跑,能跑到哪里去?
“太后……”阿鸞又跪了下去,這次是癱跪,整個人像一攤泥,“太后,奴婢不怕死,奴婢跟著您,去哪里都行……可是、可是您不能死啊,您是太后,您是……”
“我是太后。”沈清辭接過她的話,聲音依舊平穩,“天嘉的太后。天嘉在,我在。天嘉亡……”
她端起酒盞,對著陽光又看了一遍。
“我自然也要跟著去。”
阿鸞再也說不出話來。她只是跪在那里,不停地磕頭,額頭磕在地上,咚咚響,很快磕出了血。
沈清辭沒有攔她。
這個時候,磕頭也好,哭也好,喊也好,都無所謂了。這是最后的時刻,想怎樣就怎樣吧。
她轉頭,繼續望著那扇朱紅色的大門。
二、往事
三十一年了。
從元慶十年入宮,到今天,整整三十一年。
她記得第一天進宮時的情形。那年她十六歲,從江南來,坐了一個月的船,又坐了十天的馬車,到京城時,整個人都暈乎乎的。宮里的人把她從側門接進去,一路低著頭,穿過無數道門、無數條廊,最后停在一座小院子前。
“沈才人,這是您的住處。”領路的太監這樣說。
才人。正六品。后宮里最低等的妃嬪之一。
她站在那小院子門口,看著院里的幾株瘦竹,心想:這就是皇宮啊。
后來她才知道,那不過是皇宮最偏僻的一角。真正的皇宮,大到她花了三年才勉強認全。
三年。
三年里,她從才人升到美人,從美人升到婕妤,從婕妤升到淑妃,最后,在皇后去世后,被先帝立為繼后。
先帝。
那個男人,比她大十九歲。她入宮時,他已經有了三兒兩女,后宮里有幾十個女人。她不是他的第一個,也不是他的最后一個。可他對她,確實有幾分真心。
他教她看奏折,教她辨忠奸,教她如何在朝堂和后宮的夾縫里活下來。他說,你聰明,就是太善。在這宮里,善是活不長的。
她記住了。
可她沒有改。
不是不想改,是改不了。她從小受的教養,就是要與人為善,要溫柔敦厚,要寬以待人。這些刻在骨子里的東西,不是說改就能改的。
好在,先帝護著她。那些年,有他在,沒人敢欺負她。
直到永昌元年。
永昌元年,先帝駕崩。
那天,她跪在先帝榻前,握著他漸漸冰涼的手,聽見他最后的話:“清辭,朕把天嘉、把太子……都交給你了……”
太子不是她生的。太子的生母是德妃,早就死了。先帝臨終前,把八歲的太子托付給她,封她為太后,輔政。
那年她三十一歲。
三十一歲,守寡。三十一歲,撐起一個風雨飄搖的江山。
三年。
三年里,她見過太多事:權臣跋扈,邊將離心,國庫空虛,民怨沸騰。她拼命撐著,能撐一天是一天。可她知道,撐不了多久了。
外面那些敵軍,不是一天兩天養出來的。是十幾年、二十幾年積攢下來的仇怨和野心。天嘉強盛時,他們俯首稱臣;天嘉衰弱時,他們就露出獠牙。
如今,獠牙咬上來了。
咬碎了都城,咬碎了天嘉,也要咬碎她。
三、舊人
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沈清辭抬起頭,望著殿門。
門被推開了,沖進來一個渾身是血的人。那人穿著鎧甲,鎧甲上全是刀痕箭孔,臉上滿是血污,看不清本來面目。他一進門,就朝沈清辭的方向單膝跪下。
“太后!”
沈清辭看著那人,看了很久,才從那聲音里辨認出來。
“蕭寒。”她說。
蕭寒。
禁軍統領,定國公蕭廣之子,天嘉最后一位將軍。
他抬起頭,滿臉血污里露出一雙眼睛,那眼睛里有焦急,有絕望,有憤怒,有不甘,還有——她不敢看的東西。
“太后,”他說,“末將來遲了。”
沈清辭沒有說話。她只是看著他,看著他渾身浴血的樣子,看著他跪在那里微微發抖的膝蓋,看著他身后那扇沒有關上的門。門外,火光沖天,濃煙滾滾。
“起來。”她說。
蕭寒沒有動。
“太后,玄武門破了,西門也破了,北門……北門守軍全軍覆沒,末將、末將無能……”
“起來。”她又說了一遍。
蕭寒這才站起來,踉蹌了一下,扶住旁邊的柱子才站穩。他身上不知道有多少傷,每走一步都在流血,在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血痕。
“太后,”他走到她面前,看著她,看著案上那盞酒,“您……”
“鴆酒。”沈清辭平靜地說,“喝下去,一刻鐘就過去了。沒什么痛苦。”
蕭寒的身體劇烈地抖了一下。他伸出手,想去奪那酒盞,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奪過來,然后呢?
太后不死,然后呢?
城破了,國亡了,敵軍馬上就會沖進來。太后落在那群人手里,會是什么下場?他用腳趾頭都能想到。
他慢慢收回手,垂在身側,握成拳頭,握得指節發白。
“太后,”他說,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石頭,“末將護著您,殺出去。”
沈清辭看著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算是笑。
“殺出去?去哪里?”
“去南邊,去江南,去……去哪里都行,只要活著……”
“活著做什么?”
蕭寒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是啊,活著做什么?
國都亡了,活著做什么?做****?東山再起?那得多少人?多少錢?多少年?他們沒有那些,什么都沒有,只有他一個渾身是傷的將軍,和一個四十六歲的太后。
“蕭寒。”沈清辭叫他的名字。
他抬起頭,看著她。
她老了。四十六歲,在后宮養尊處優,原本不該顯老。可這三年,她老得很快。鬢邊有了白發,眼角有了皺紋,眼睛里有了他看不懂的東西。可是在他眼里,她還是那個樣子。
那個他第一次在御花園里見到時的樣子。
那年他十九歲,隨父親入宮謝恩。御花園里,遠遠看見一個宮裝女子站在湖邊,身姿如柳,儀態端莊。父親說,那是淑妃娘娘,還不快行禮。
他行禮,低著頭,沒敢多看。
可那一眼,就夠了。
夠了三十年。
“蕭寒,”她又叫了一遍,“你還記得,我第一次見你是什么時候嗎?”
蕭寒愣了一下,沒想到這個時候她會問這個。但他還是答了:“元慶十一年,三月,御花園。太后那時候還是淑妃娘娘。”
沈清辭輕輕點頭。
“你那時候多大?”
“十九。”
“我那時候呢?”
“二十三。”
沈清辭又笑了一下。
“二十七年了。”她說,“二十七年,你從十九歲的小將軍,變成四十六歲的老將軍。我從二十三歲的淑妃,變成今天這個老太婆。”
“太后不老。”蕭寒脫口而出。
沈清辭看著他,眼中有什么東西一閃而過,很快又消失了。
“不老?”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雙手已經不再年輕,皮膚松弛,青筋隱隱,“不老也是要死的。”
蕭寒沒有再說話。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她。
外面的喊殺聲越來越近了。有人在砸門,有人在尖叫,有兵器相撞的聲音,有慘叫聲,有馬蹄聲。一切都在靠近,像潮水一樣涌來。
四、忠臣
又一陣腳步聲。
這次進來的不止一個人。是七八個渾身浴血的將士,簇擁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文官袍服,袍子上滿是血污和泥濘,頭上的冠歪了,臉上有一道長長的刀傷,還在流血。可他站在那里,腰桿挺得筆直,眼神清明如故。
沈清辭看著那人,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張蘊。”她說。
張蘊。
御史中丞,天嘉朝最后一位敢說真話的大臣。
三年前,李懷仁當權時,他**李懷仁十大罪狀,被下獄。沈清辭把他救出來,他還繼續**,繼續下獄,繼續救,如此反復五次。最后一次,李懷仁想殺他,沈清辭拼了命保下來,從此他成了李懷仁的眼中釘。
如今李懷仁早就死了,可他還是這副樣子。滿身是傷,滿臉是血,腰桿卻還是直的。
“臣張蘊,叩見太后。”他跪下,行大禮,一絲不茍。
身后那幾個將士也跟著跪了。
沈清辭看著他們,一個一個看過去:有年輕的,不過二十出頭;有年長的,鬢發已經花白。他們的身上都有傷,有的傷得很重,站都站不穩,可他們還是來了。
來見她最后一面。
“起來。”她說,“都起來。”
張蘊站起來,看著她,看著案上那盞酒,眼眶紅了。
“太后,”他說,“臣無能。”
沈清辭搖搖頭。
“不是你的錯。”她說,“是我。是我沒有撐好這個江山。”
“太后!”張蘊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太后何出此言!這三年,太后殫精竭慮,嘔心瀝血,臣等都看在眼里!若非太后,天嘉早就——”
“早就亡了?”沈清辭接過他的話,“可現在還是亡了。”
張蘊說不出話來。
沈清辭看著他,忽然問:“外面的情況,如何?”
張蘊沉默了一下,還是如實稟報:“玄武門已破,敵軍正在城中燒殺。北門守軍……全軍覆沒。西門守將投降。東門還在打,蕭將軍的人在那里死守。可是……”
“可是擋不住。”沈清辭替他說完。
張蘊低下頭。
“擋不住。”他說,“敵軍二十萬,我軍……不到三萬,且多是殘兵。太后,臣……”
他又跪了下去,這次是雙膝跪地,額頭觸地,聲音哽咽:“臣有負先帝所托,有負太后所托,罪該萬死!”
他身后那些將士也跪了下去,一起磕頭。
沈清辭看著他們,看著他們磕破的額頭,看著他們身上的傷,看著他們眼中的淚。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了一會兒,然后端起酒盞。
“你們都起來。”她說。
沒有人動。
“起來。”她又說了一遍,聲音里有了些許嚴厲。
張蘊抬起頭,看著她手中的酒盞,臉色大變。
“太后!您——”
“我什么?”沈清辭看著他,眼神平靜如水,“張蘊,你告訴我,我現在不喝這酒,待會兒敵軍沖進來,會怎樣?”
張蘊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他們會把我抓走,帶到敵國去,讓我在他們的皇宮里,做他們的階下囚,受他們的折辱。”沈清辭一字一句地說,“到時候,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天嘉的臉,先帝的臉,都會被我丟盡。”
張蘊的嘴唇哆嗦著,終于說出話來:“可是太后……您……您……”
“我什么?”沈清辭又問,“我該跟你們一起殺出去?殺出去又能怎樣?我四十六歲了,跑不動了,也打不動了。跟著你們,只會拖累你們。你們本來可以殺出去,可以活下來,帶上我這個累贅,一個都活不了。”
“臣等不怕死!”一個年輕的將士突然喊道,聲音里帶著哭腔,“臣等愿為太后效死!”
沈清辭看向他。那年輕人不過二十出頭,臉上稚氣未脫,眼神卻很堅定。他身上有好幾處傷,血還在流,可他跪在那里,腰桿挺得筆直。
沈清辭看著他,忽然想起一個人。
蕭寒。
二十多年前的蕭寒,也是這樣年輕,這樣意氣風發。
如今蕭寒老了,可新的年輕人又站出來了。
只可惜,他們沒有時間了。
“你叫什么名字?”她問。
那年輕人愣了一下,隨即答道:“末將陳遠,禁軍左營校尉。”
“陳遠。”沈清辭點點頭,“好名字。陳遠,你怕死嗎?”
陳遠挺起胸膛:“末將不怕!”
“撒謊。”沈清辭輕輕搖頭,“誰都怕死。我也不怕告訴你,我怕。我怕得要命。可是有些事,比死更可怕。”
陳遠愣住了。
沈清辭沒有再看他。她看向張蘊,看向那些將士,最后看向蕭寒。
“你們都走吧。”她說,“趁著東門還在,殺出去,能活一個是一個。”
沒有人動。
“走!”她提高了聲音。
還是沒有人動。
沈清辭看著他們,眼中終于有了一點淚光。
“你們……這是何苦?”
張蘊跪在那里,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他說:“太后,臣這一輩子,沒做過什么了不起的事。年輕時讀書,考功名,做官,**權臣,下獄,被救,再**,再下獄。臣以為,臣這輩子就這樣了。可是太后,您知道嗎?臣這輩子最驕傲的事,就是遇見了您這樣的君主。”
“我不是君主。”沈清辭說。
“您是。”張蘊說,“在臣心里,您就是。先帝是明君,可先帝在位時,臣只是個不起眼的小官。是您,是您讓臣知道,原來做官可以這樣做,原來做人可以這樣做。太后,臣不后悔。臣這輩子,值了。”
他說完,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身后那些將士也一起磕頭。
沈清辭的眼淚終于落了下來。
五、訣別
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巨大的轟響。
是東門方向。
蕭寒臉色一變:“東門破了!”
話音剛落,一陣雜沓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夾雜著喊殺聲和慘叫聲。敵軍沖進來了,正在向這邊殺來。
“太后!”蕭寒一步上前,擋在沈清辭身前。
張蘊和那些將士也站起來,拔出刀劍,護在沈清辭周圍。
沈清辭看著他們,看著這些渾身是傷、卻依然擋在她身前的人。她忽然笑了。
“夠了。”她說,“夠了。你們都讓開。”
沒有人讓。
“讓開!”她厲聲道,“這是命令!”
蕭寒轉過頭,看著她。他的眼睛里滿是血絲,滿是淚光。
“太后……”
“蕭寒,”她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你還記得,你第一次見我的時候,對我說過什么嗎?”
蕭寒愣住了。
他當然記得。
那年御花園,他行禮之后,站起來,抬頭看了她一眼。就那么一眼,被太監呵斥了,說他無禮。她卻笑著說,不妨事,小孩子嘛。
小孩子。
他那時候十九歲,不是小孩子了。可她一句話,他就覺得自己好像真的是個小孩子,可以在她面前不用裝大人。
后來他再見到她,是幾年后,她已經成了太后。他跪在珠簾外面,聽她說話,那聲音隔著簾子傳來,溫柔又威嚴。他想,這就是太后啊。
再后來,見了很多次。每次都是公事,每次都是君臣。可他心里那點東西,從來沒有變過。
此刻,她問他,你還記得第一次見我的時候對我說過什么嗎?
他當然記得。
可他當時什么都沒說,只是行禮。說什么?
沈清辭似乎也想到了這一點,輕輕笑了一下。
“你什么都沒說。”她說,“你只是行禮,然后抬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記了二十七年。”
蕭寒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太后……”
“別說話。”沈清辭打斷他,“聽我說。”
她端起酒盞,看著他。
“蕭寒,如果有下輩子,我不要做太后,你不要做將軍。我們找個地方,種田,養蠶,過普通人的日子。好不好?”
蕭寒的眼淚終于流了下來,在那滿臉血污上沖出兩道白痕。
“好。”他說,“好。”
沈清辭笑了。
那笑容,像極了二十七年前御花園里的那個午后。
然后,她舉起酒盞,一飲而盡。
“太后!”蕭寒撲上來,卻已經晚了。
沈清辭放下酒盞,看著他,眼中帶著笑意,還有無盡的溫柔。
“走。”她說,“快走。”
蕭寒沒有動。他跪在她面前,握著她的手,那手正在迅速變冷。
“蕭寒,”她的聲音開始變得虛弱,“答應我,活著。替我看著這片土地,看著這里的人。總有一天……總有一天……”
她的話沒有說完。
外面傳來砸門的聲音,敵軍已經到了鳳儀宮門口。
張蘊和那些將士們擋在門前,準備做最后的抵抗。
蕭寒跪在沈清辭面前,握著她的手,感受著那生命的流逝。
她的眼睛還睜著,看著他,嘴角還帶著笑。那笑容,像極了二十七年前。
“太后……”他喃喃道。
門外,轟的一聲,大門被撞開了。
敵軍沖了進來。
蕭寒最后看了沈清辭一眼,然后站起來,拔出刀,轉身,擋在她身前。
身后,是那個他守了二十七年的女人。
身前,是如潮水般涌來的敵軍。
他握緊刀,向前邁出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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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火光
沈清辭的意識開始模糊。
她看見蕭寒的背影,看見他擋在門前,看見他揮刀砍向那些沖進來的敵人。她看見張蘊倒下了,看見那些年輕的將士們一個個倒下。她聽見喊殺聲,慘叫聲,兵器相撞的聲音。
那些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輕。
她看見火光。殿外熊熊燃燒的火光,照亮了整個鳳儀宮。那火光里,有無數人影在晃動,在奔跑,在倒下。
她想起很久以前,先帝對她說的一句話。
“清辭,你知道什么叫國嗎?”
她那時候年輕,答不上來。
先帝說:“國不是這宮殿,不是這城墻,不是這文武百官。國,是這土地上的每一個人。只要人在,國就在。”
人在,國就在。
她看著蕭寒的背影,看著那些還在戰斗的人,看著外面火光中隱約可見的百姓。他們有的在逃跑,有的在哭喊,有的在抵抗。
她想告訴他們:別怕,只要你們還在,天嘉就在。
可是她說不出話來了。
她只能看著,看著這一切,像看一場很遠很遠的戲。
最后,她看見蕭寒回過頭來,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東西。
她努力想笑一下,可是嘴角已經動不了了。
她只能看著他,用最后的力氣,眨了眨眼睛。
然后,一切都黑了。
黑暗里,她聽見一個聲音,很遠,很輕。
“太后——”
那是蕭寒的聲音。
她想去回應,可是她已經找不到方向了。
她只能任由那黑暗將她吞沒。
而在黑暗吞沒她的最后一刻,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是重陽節。
往年這個時候,宮里會擺菊花宴,會登高賞秋,會遍插茱萸。
可是今年,什么都沒有了。
只有火光,只有血腥,只有無盡的黑暗。
還有那一聲遙遠的呼喚:
“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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