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發現,自從那天小黑主動進門避雨后,他這“墨息閣”就多了一位沉默寡言的新房客。
這位新房客很有分寸感,自己劃定了一個“安全區”——店鋪最里側,一個矮書架的頂層。
那里陽光充沛,視野開闊,既能曬到下午最暖和的太陽,又能將整個店鋪乃至門口的動靜盡收眼底。
小黑大部分時間就盤踞在那里,像一尊精致的黑色雕塑,只有偶爾轉動一下的耳朵和輕輕掃動的尾巴尖,證明它是活的。
林墨對此接受良好。
他嚴格遵循著自己定下的“三不”原則:不主動靠近,不拒絕存在,不試圖上手rua。
他依舊按照自己的節奏生活,掃地、擦灰、做手工、看書。
偶爾,他的目光會與書架頂上那雙翡翠色的眸子對上,他也只是平靜地、不帶任何探究意味地移開,仿佛那上面只是多放了一盆造型別致的綠植。
“挺好,”他在心里評價,“自帶沉默屬性,不吵不鬧,還不用發工資交社保,比前世公司里那些天天把‘賦能’、‘抓手’、‘閉環’掛在嘴邊,屁事干不成還特能制造噪音的同事,可愛太多了。”
不過,林墨很快發現,這位安靜的室友并非對一切都無動于衷。
當他坐在工作臺前,拿起刻刀、銼子,或者開始擺弄那些大大小小的齒輪和木料時,他能明顯地感覺到,來自書架頂端的注視變得不同了。
那不再是漫不經心的警戒,而是一種全神貫注的凝視。
當他用刨子推出一卷卷薄如蟬翼的刨花時,那雙圓溜溜的貓眼會跟著飄落的木屑移動;當他***嚴絲合縫的榫卯部件“咔噠”一聲敲合在一起時,書架頂上那條原本悠閑晃動的黑色尾巴會突然定格;當他調試一個帶有發條、能夠自己動起來的小裝置時,他甚至能聽到極其輕微的、爪子勾撓木頭的細響,以及看到那雙瞳孔因為興奮而放大到滾圓。
林墨手下打磨著一個微型齒輪,用眼角的余光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心里不由得失笑。
“……看來對動態和機械感興趣,是貓科動物的天性,哪怕這只可能來歷不凡,也逃不開本能。”
他一邊用砂紙細細打磨掉齒輪邊緣的毛刺,一邊漫無邊際地想,“嗯,用戶痛點算是找到了。”
一個念頭自然而然地冒了出來。
他并非刻意要去討好誰,只是覺得,既然這位“新房客”表現出了良好的“住戶素養”,并且對他的“核心產品”(手工木藝)展現出了近乎“目標用戶”般的濃厚興趣,那么,適當增加一點“用戶粘性”,優化一下“居住體驗”,似乎也是維護店內長期和平穩定環境的必要投資。
這天下午,他翻找出一堆做東西剩下的邊角料,挑挑揀揀,選出幾塊大小合適、木質細膩的。
他沒有畫復雜的圖紙,只是心里大概有了個雛形,便動手做了起來。
削切、打磨、鉆孔、組裝……他的動作流暢而精準。
腦子里閃過的是前世為了設計游戲角色動作而深入研究過的動畫原理——預備動作、慣性、夸張、弧線運動。
他將這些知識融匯到手中的小玩意兒上:一只木質的老鼠。
內部用了一個微小的不平衡配重,上緊發條后,它不會首愣愣地往前沖,而是會先頓一下,然后猛地竄出,跑出一段后因為配重的關系會突然急轉彎或者短暫停頓,再繼續逃竄,姿態笨拙又帶著點滑稽的真實感。
花了小半天功夫,一只活靈活現、能動會跑的木頭老鼠就躺在了他的手心。
他給它上了點油,確保運行順暢,然后放在了工作臺一角。
時機選在一個客人剛走,店里恢復安靜的午后。
林墨拿著雞毛撣子,像是要例行打掃。
他走到店鋪中央的空地上,似乎是無意間,從口袋里摸出了那只木頭老鼠,蹲下身,用手指擰了幾下發條,然后把它放在了地上。
“咔噠、咔噠、咔噠……”木頭老鼠帶著輕微的聲響,開始在地板上進行它的不規則逃竄。
幾乎在聲音響起的瞬間,林墨就感覺到一道灼熱的視線從書架頂端射來。
他用雞毛撣子隨意撣著旁邊貨架上的浮灰,用余光觀察。
小黑的身體己經伏低,呈現出標準的狩獵姿態,兩只前爪緊緊扒著書架邊緣,圓腦袋跟著老鼠跑動的軌跡小幅度地快速移動,翡翠色的眼睛亮得驚人,瞳孔縮成一條細線。
它的尾巴尖急促地、小幅度地抖動著。
木頭老鼠一個急轉彎,撞到了桌腿,頓住了。
就是現在!
一道黑色的閃電從書架頂上一躍而下,動作輕盈迅捷,落地無聲。
它精準地一爪子拍在了那只木頭老鼠身上,將它牢牢按住。
老鼠不動了,小黑還不太放心,用鼻子湊過去嗅了嗅,又用爪子撥弄了一下,確認這玩意兒沒有威脅,也不會再跑之后,它似乎才真正放松下來。
然后,它開始抱著這只不會叫也不會反抗的“獵物”,在光滑的木地板上打滾,用后腿興奮地蹬踹,喉嚨里發出滿足的、咕嚕咕嚕的聲音。
林墨繼續著他毫無意義的撣灰工作,嘴角卻抑制不住地向上彎起。
從那天起,那只木頭老鼠就成了小黑的專屬玩具。
它依然不讓林墨靠近它的一米之內,但當它玩累了,會小心翼翼地把老鼠叼起來,跳回自己的書架頂層安全區,放在爪子邊守著,而不是像對待外面的貓條包裝那樣棄之不顧。
這個行為本身,就像一個無聲的宣告,帶著點幼稚的占有欲:這個,是我的了。
這個放著我的玩具的地方,也是我的了。
夜幕低垂,窗外的老街亮起溫暖的燈火。
林墨泡了一杯清茶,坐在他那張吱呀作響的藤編躺椅上,就著柔和的燈光翻看一本舊繪本。
不遠處,小黑蜷在它專屬的軟墊上——位置比之前的書架頂層,似乎離林墨又近了些——前爪還抱著那只立下汗馬功勞的木頭老鼠,發出細微而均勻的呼嚕聲,肚皮隨著呼吸一起一伏。
林墨的目光從書頁上抬起,落在那一團安睡的黑色毛球上,心中涌起一種奇異的平靜。
前世那些如同緊箍咒般的效率、KPI、上線日期、無盡的需求變更……在此刻,都被這小小的、滿足的呼嚕聲奇妙地稀釋了,變得遙遠而模糊。
他喝了一口溫熱的茶,帶著一種近乎頓悟的輕松想道:“原來,治愈一顆資深社畜的心的,未必需要什么詩和遠方。”
“有時候,只需要一只來路不明的黑貓,和一堆沒人要的木頭邊角料。”
“嗯,這生意,怎么看都是穩賺不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