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歸鄉的雨雨是從進了縣城地界開始下的。

林晚星把臉貼在大巴車蒙著水汽的玻璃上，指尖無意識地劃過，劃開一道模糊的水痕。

窗外的景象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城市的鋼筋水泥味，高樓矮下去，車流稀稀拉拉，最后被連綿的綠吞沒。

“丫頭，到啦。”

司機師傅嗓門洪亮，幫她把塞得滿滿當當的行李箱拖下車。

雨不大，卻密得像一張網，把整個靠山屯都罩在里頭。

泥土混著青草的腥氣撲面而來，林晚星深吸一口，鼻腔瞬間被熟悉的味道填滿，眼眶沒來由地一熱。

三年了。

她在省農大讀了三年書，每次寒暑假回來都是匆匆忙忙，從未像此刻這樣，安安靜靜地站在村口，看雨絲斜斜地織過老槐樹的枝葉，聽遠處田里傳來隱約的蛙鳴。

村口的小賣部還是老樣子，紅磚墻上刷著褪色的“農資首銷”字樣，王大爺正坐在門口的小馬扎上抽旱煙，見了她，瞇著眼睛看了半晌，才猛地一拍大腿：“這不是老林家的星星嗎？

可算回來了！”

“王大爺，是我?！?br>
林晚星笑著打招呼，雨水打濕了她的劉海，貼在額頭上，有點*。

“你爹媽前兒還念叨你呢，說這丫頭片子，放著城里的好前程不要，非得回村里遭罪?！?br>
王大爺磕了磕煙袋鍋，“回來好，回來好，村里現在就缺你這樣有文化的年輕人?！?br>
林晚星沒接話，只是笑了笑。

她知道，“遭罪”這兩個字，是村里大多數人對她回來的看法。

包括她爸媽，得知她放棄了省城一家農業研究所的實習機會，鐵了心要回村搞什么“生態種植合作社”時，電話里差點跟她吵翻。

“我先回家了，王大爺。”

她拉起行李箱，輪子碾過泥濘的土路，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剛走沒幾步，身后突然傳來一陣引擎的轟鳴聲，伴隨著輪胎碾過積水的“嘩嘩”聲。

林晚星下意識地往路邊躲，卻還是被濺了一褲腿的泥點。

她皺著眉回頭，只見一輛半舊的藍色農用三輪車從雨里沖出來，車斗里裝著幾捆剛割下來的艾草，濕漉漉地往下滴水。

開車的是個年輕男人，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迷彩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麥色的皮膚在雨霧里顯得格外醒目。

大概是聽到了她的動靜，男人踩了剎車，三輪車“嘎吱”一聲停在她旁邊。

“不好意思?！?br>
他開口，聲音有點啞，像是被砂紙磨過。

林晚星抬頭，正好對上他的眼睛。

那是雙很深的眸子，像村口老井里的水，沉靜，卻又藏著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勁兒。

他的頭發被雨水打濕，貼在額角，鼻梁高挺，下頜線繃得很緊，看著有點冷。

“沒事?！?br>
林晚星低頭看了看褲腿上的泥點，語氣難免帶了點疏離。

男人卻像是沒察覺到，目光落在她的行李箱上，又掃過她身上那件明顯與鄉村格格不入的白色連衣裙，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回村？”

他問，語氣平淡，聽不出是好奇還是別的。

“嗯?！?br>
林晚星不想多聊，拉起箱子想走。

“這條路不好走，我捎你一段？”

男人指了指三輪車的車斗，“艾草不臟?！?br>
林晚星愣了一下。

車斗里的艾草還帶著新鮮的綠意，確實不臟，但讓她一個剛從城里回來的姑娘，跟一捆艾草一起擠在農用三輪車斗里……她下意識地想拒絕。

“前面那段路泥深，你這箱子拖不動?！?br>
男人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又補充了一句，語氣依舊沒什么起伏，卻透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林晚星看了看前面那段被雨水泡得發軟的土路，又看了看自己那只在水泥地上順滑無比、到了這兒卻寸步難行的行李箱，最終還是點了點頭：“那就麻煩你了。”

男人沒說話，只是從車斗里抽出一塊塑料布，鋪在艾草旁邊，然后跳下車，不等林晚星反應，就彎腰拎起了她的行李箱，動作利落地扔上了車斗。

“上來吧?！?br>
他伸手，想拉她一把。

林晚星猶豫了一下，還是自己抓住車斗的欄桿，借力爬了上去。

塑料布有點滑，她剛坐穩，男人就跳上駕駛座，發動了車子。

三輪車重新駛入雨幕，速度不快，顛簸得厲害。

林晚星抓著欄桿，看雨絲從眼前掠過，耳邊是引擎的轟鳴和雨打在車斗上的“噼啪”聲。

男人似乎不愛說話，一路都沒再開口。

林晚星也樂得清靜，只是偶爾會下意識地瞥向駕駛座的背影。

那背影很寬，脊梁挺得筆首，像是能撐起什么似的。

不知過了多久，三輪車在一棟青磚瓦房前停了下來。

“到了?！?br>
男人說。

林晚星愣了一下，這才發現己經到了自家門口。

她居然沒注意什么時候拐進了這條熟悉的巷子。

“謝謝你?！?br>
她一邊道謝，一邊準備下車。

男人卻先一步跳下去，幫她把行李箱搬了下來，又從車斗里拿起一把傘，遞給她：“拿著，雨還沒停?！?br>
那是一把黑色的膠傘，看起來有些年頭了，傘柄磨得發亮。

林晚星接過傘，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指，冰涼的，帶著雨水的濕意。

“請問你是……”她終于忍不住問。

村里的年輕**多外出打工了，她一時想不起有這么一號人物。

男人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沈嶼川?！?br>
沈嶼川？

林晚星心里“咯噔”一下。

這個名字她有點印象，好像是村西頭沈家的小子，小時候跟她哥是玩伴，后來去當了兵，好幾年沒回來了。

沒想到，他也回來了。

“我是林晚星?！?br>
她報上名字。

沈嶼川點了點頭，沒再說什么，轉身跳上三輪車，發動引擎，很快就消失在雨幕里，只留下一串漸遠的轟鳴聲。

林晚星站在自家門口，握著那把還帶著余溫的傘，看著他離去的方向，心里莫名地有點亂。

雨還在下，打在傘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她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那扇熟悉的木門。

“爸，媽，我回來了?！?br>
屋里傳來一陣響動，緊接著，母親王秀蓮的聲音帶著驚喜和不易察覺的哽咽傳了出來：“星星？

真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