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
,帶著幾分潮潤的暖意,可屋里依舊陰涼。,六歲的盛明蘭坐在門檻上,托著腮看院角那棵石榴樹。樹已經抽了新芽,嫩綠的葉子在風里輕輕搖晃,有幾片被風吹落,打著旋兒飄到地上。,一動不動。,斷斷續續,像有什么堵在喉嚨里,咳不出來。明蘭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轉身進屋。,身上蓋著半舊的薄被,臉色比前幾日更白了些。床邊的小幾上放著一個粗瓷藥碗,碗底還剩淺淺一層藥渣,已經涼透了。“阿娘。”明蘭走過去,踮起腳,伸手探了探母親的額頭。不燙,涼的,可母親還是咳。,看見是她,嘴角浮起一絲虛弱的笑:“六姑娘,外頭日頭好不好?好。”明蘭點點頭,“石榴樹發芽了?!?br>“是嗎……”衛小娘輕輕嘆了口氣,眼神有些飄忽,像是透過窗戶在看很遠的地方,“往年這時候,該開花了。”
明蘭不知道該說什么。她記得去年石榴樹開過花,稀稀落落幾朵,紅艷艷的,小蝶姐姐摘了一朵給她別在頭發上。母親看見了,笑著說好看。后來那朵花蔫了,她還舍不得扔,壓在枕頭底下好幾天。
“阿娘,喝藥?!彼阉幫攵似饋?。
衛小娘搖搖頭:“涼了,不喝了?!?br>
“我去熱?!?br>
“不用?!毙l小娘拉住她的手,“陪阿娘坐會兒?!?br>
明蘭便脫了鞋,爬**,挨著母親坐下。衛小**身子很瘦,隔著薄薄的衣裳,能摸到骨頭。她把女兒攬進懷里,下巴抵在明蘭頭頂,輕輕蹭了蹭。
屋里很靜。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葉子的沙沙聲,能聽見遠處隱約傳來的笑語聲——那是前院的方向,離這里很遠。
明蘭已經習慣了這種靜。
從記事起,她就住在這個院子里。院子不大,三間屋子,一個小天井,院角那棵石榴樹是唯一的景致。母親說,這院子從前是堆雜物的,后來才收拾出來給她們住。明蘭不懂什么叫“堆雜物的”,只知道每到雨天,屋角會漏水,要用盆接著,滴滴答答響一夜。
母親身子一直不好。自打入春以來,咳得更厲害了。請過兩次大夫,開的藥方一樣,說的話也一樣:好生養著,別受累,別受涼??赡赣H哪能不受累?林棲閣那邊時常有活計派下來,繡花、做衣裳、縫補丁,一樣都不能少。母親從不推辭,也從不抱怨,只是夜里咳得更兇。
小蝶姐姐私下嘀咕過,說林小娘那邊分明是故意的,見不得衛小娘有一日清閑。這話母親聽見了,只是看了小蝶一眼,什么也沒說。
明蘭不懂那些彎彎繞繞。她只知道,母親總在教她一件事——
“六姑娘?!毙l小娘忽然開口。
“嗯?”
“阿娘昨日教你的,可還記得?”
明蘭想了想,點點頭:“記得?!蹅儫o依無靠,在這府里,藏好自已,平安活著,比什么都強?!?br>
衛小娘輕輕拍了拍她的背:“還有呢?”
“還有……”明蘭抿了抿嘴,“在外頭,不論看見什么聽見什么,只當沒看見沒聽見。不跟人爭,不跟人搶,不多說一句話?!?br>
“對了?!毙l小**聲音很輕,像是怕被風聽了去,“你要記住,咱們在這府里,本就是多余的人。能活著,已是萬幸。旁的,都不該想,也不該要?!?br>
明蘭伏在母親懷里,聽著這些話,心里有些懵懂,又有些莫名的酸澀。她不完全懂什么叫“多余的人”,但她知道,四姐姐墨蘭有林小娘疼,五姐姐如蘭有嫡母疼,只有她,只有母親。
母親就是她的全部。
“阿娘,”她把臉埋進母親懷里,“你會一直陪著我嗎?”
衛小娘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好一會兒,明蘭才聽見母親的聲音,輕輕的,像是嘆息:“阿娘……也想一直陪著你?!?br>
那聲音太輕了,輕得明蘭幾乎聽不清。她抬起頭,看見母親正望著窗外,眼神空空的,不知在想什么。陽光從窗縫里透進來,落在母親臉上,那臉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見皮膚下細細的青色血管。
“阿娘?”她有些不安。
衛小娘回過神來,低頭看她,笑了笑:“沒事。阿娘只是……有些累?!?br>
她又咳起來,咳得整個人都在抖。明蘭趕緊爬起來,給她拍背。拍了好久,那咳嗽聲才漸漸平息。衛小娘靠回床頭,閉著眼睛喘氣,額上滲出細細的汗。
明蘭站在床邊,看著母親,心里忽然很害怕。
那種害怕說不清是什么,就是覺得有什么東西正在悄悄地、一點一點地溜走。她想抓住,卻不知道該怎么抓。
窗外傳來腳步聲,是小蝶姐姐送午膳來了。托盤上擺著兩碗糙米飯,一碟青菜,一碟咸菜。小蝶放下托盤,看了一眼衛小娘,眉頭皺了皺,想說什么,又被衛小**眼神止住了。
明蘭看著那些飯菜,又看看母親蒼白的臉,心里那句“藏好自已,平安活著”翻來覆去地轉。
她把飯菜端到母親面前,輕聲說:“阿娘,吃飯?!?br>
衛小娘睜開眼睛,看著她,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暮春的風,一吹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