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知微是被腹腔中撕裂般的劇痛痛醒的。

冰冷刺骨的寒氣，裹著腐爛的霉味，無孔不入的鉆進了她每一寸骨頭縫里。

醫院里怎么也這么冷？

她費力的緩緩的睜開眼。

老天，她這是在哪里？昏暗一片，窗戶玻璃都是破的。她住進來的時候，這醫院不是這個樣子啊。

她睜大眼睛，轉動眼珠子，仔細看了看這屋子。不對，這不是醫院，這她家老屋的房子。已經被開發商征收，很快就要重建了，水電都被切斷了。

她發現自己像塊扔在爛泥里的破布，正癱在那張吱吱作響，布滿污漬的硬板床上。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銹般的血腥味。

“她醒了。”一個身影往床邊移動幾步，沖著外面喊了一聲。

周知微轉動眼珠看過去，是潘美玲，她的兒媳婦。

“美......”周知微剛要開口問潘美玲，門口一陣腳步聲，進來三個人。

是她大嫂宋蘭花和她的兒子李昊東，還有一個......竟是她大嫂的妹妹宋金花？！

不對！

“昊東，才做完手術，你......怎么沒住在醫院里？還有，我怎么會躺在老屋里？我不是也在住院嗎？”

她忍著萬分的疼痛，問出了她最疑惑的問題。她剛剛才在醫院把她的肝腎換給他啊！

“哈哈哈......”

“哈哈哈......”

宋金花姐妹哈哈大笑，李昊東和潘美玲也相視一笑。

“你呀，周知微，你也有今天......”宋金花咧著大嘴指著周知微譏笑。

“媽，我來說。”李昊東溫柔的上前，扶著宋金花的肩膀，把她拉到后面，自己走到周知微的床邊。

“媽？你叫她......媽？”周知微顫抖著聲音問道。

“是啊，她才是我親媽。當年，在醫院時，我媽把我和你的親生兒子換了......”

“什......什么？那我的兒子呢？”周知微不顧劇痛，緊緊抓著床沿，側過頭盯著李昊東，像是想到了什么，“你......根本沒病！我的肺和腎，到底去哪里了？”

“哼，你那死鬼兒子，不知正在哪個犄角旮旯做苦力呢。至于你的肺和腎，當然是被我賣了，足足五十萬吶！這也算是我白白叫了你二十八年**報酬吧。”李昊東洋洋得意。

周知微腦子里像是引爆了一顆**。她完全不認識眼前這個男子了，難道這真是她含辛茹苦養了二十八年的兒子？

“為什么？為什么？”她忍痛喘著粗氣，想到了另外一個問題，“宋蘭花，我和李衛民都對你們不薄？你為什么要把我兒子換走？那也是你侄兒啊？！”

“為什么？你不知道為什么嗎？”宋蘭花咬牙切齒，“憑什么，憑什么你有那么好的工作，憑什么你有那么好的娘家？我哪點比你差了？”

“侄兒？那賤種流著你的血，怎么能算是我侄兒，只有昊東，才是與我有真正血緣關系的侄兒。”

周知微只感覺身體里巨大的空洞在尖叫，那里是生生被剜走肝腎的地方。她像個傻子一樣，把仇人的野種當**子，為他傾盡所有，養了二十八年。

“李......李衛民，他知不知道？”周知微的聲音越發的微弱了。

“我爸？他不知道。我跟他說你為了省錢，一個人偷偷從醫院里跑了出來。這會兒，他正到處找你呢。等你死在這老屋，再讓我通知他不遲。”

李昊東彎下腰來，聲音像淬了冰的毒蛇信子，往周知微骨頭縫里鉆，“你放心，我爸還是我爸。我媽看上他了，等你一死，就跟他結婚！”

滔天的恨意，比腹腔的劇痛更強烈千倍，萬倍。那恨意如同滾沸的巖漿，瞬間沖垮了她僅存的意識。她睜大眼睛，看著眼前四個人，喉嚨里涌上一股濃濃的腥甜。

她猛的一抽，黑暗徹底吞噬了她。

...... ......

一陣強烈的，帶著塵土和肥皂水混合的氣味，粗暴的沖進鼻子。

周知微猛的睜開眼。

刺目的白熾燈光晃得她眼前發花。她急促的喘息著，并下意識的摸向腹部——沒有那個巨大的窟窿！衣服是平整，完好無損的肌膚！

她掙扎著坐起來，環顧四周，這里的一切那么熟悉。竟是她在郊區的那個老家？！

狹小的房間，刷著半截綠漆的白墻，一張舊書桌，一個木制陳舊立柜。墻上掛著一個掛歷，那上面鮮紅的數字映入她的眼簾——1991年8月19日。

視線再掃到書桌角落，那兒正隨意的放著幾本作業本。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海軍衫背心的小男孩，正背對著她，伸長手臂，笨拙又急切的扒拉著書桌抽屜。

是李昊東！才九歲的李昊東！

那張臉，她曾**過無數次，也親吻過無數次。

前世潰爛傷口散發出的惡臭和劇痛，李昊東那貪婪又**的低語......所有的畫面和聲音，如同潮水般洶涌的倒了回來，在她腦子里瘋狂沖撞著！

滔天的恨意幾乎淹沒了她，身體里的每一滴血都在咆哮著，要報仇！要殺了這個小**！

她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母獸，翻身下床，赤紅著雙眸，幾步跨到了書桌邊。她向李昊東細瘦的脖子伸出了手......

手指離那脖子僅剩一寸的時候，李昊東似乎被驚動，猛的扭過頭來。那稚嫩的臉上，帶著偷東西被抓現行的驚慌。他的眼睛里，雖然也閃過一絲陰鷙，可到底年紀小，少了些前世的陰冷和算計。

周知微的手也僵在半空中。

不能，現在還不能！

她喘息著，臟腑里像是火燒過般疼。

不能就這么殺了他！這樣太便宜了宋蘭花姐妹。殺了他，她的親兒子怎么辦？她還沒找到他。

周知微劇烈的顫抖著手，慢慢的從李昊東脖子邊移開。

她猛的一把搶過李昊東手里緊緊攥著的一個小本子，那是他從抽屜里面掏出來的，里面夾著幾張十元的紙幣。那是她省吃儉用幾個月，存下來的錢。

“你......你干什么？”李昊東被搶了本子，小臉繃得緊緊的，竟不再是剛才被抓的驚慌，反而揚起脖子，帶著惱怒，尖叫，“那是我的。伯母說了，家里的錢都是我的！”

那理直氣壯的口氣，讓周知微聽了，像是有一把鈍刀，狠狠剜過她的心。

“伯母說的？”她冷笑。

“是！這家里的所有東西，都是我的。你把錢還給我，我要去買肉吃！”李昊東帶著哭腔大聲叫著。

“哎喲，知微，你跟昊東較什么勁？他還是個孩子。他想吃肉了，拿點錢給他買就是了。”一道聲音傳來，隨之而來的，是同住一個院子的宋蘭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