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國的冬天總是來得突然。

南方的冬天顯得格外寒冷，秦紅站在人才市場的門口，裹緊了那件洗得發白的軍綠色外套，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迅速凝結又消散。

這是他退伍后的第96個月，也是在烏克蘭回國后第60次來人才市場碰運氣。

"下一個！

"玻璃窗后的工作人員頭也不抬地喊道。

秦紅整了整衣領，大步走上前去。

他的步伐依然保持著軍隊里的節奏——每一步75厘米，每分鐘116步。

"姓名？

""秦紅，31歲，退伍**，曾在東部戰區...""學歷？

"工作人員打斷了他。

"高中畢業。

"秦紅的聲音低了幾分。

工作人員終于抬起頭，掃了一眼他肌肉結實的身材和短得幾乎貼著頭皮的板寸，目光在他左眉上那道兩厘米長的疤痕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搖了搖頭。

"沒有大學文憑，又沒有專業技能，很難安排啊。

"他翻著手中的登記表，"保安倒是缺人，但工資只有兩千八，包住不包吃。

"秦紅的拳頭在桌下悄悄握緊。

兩千八，連他當兵時津貼的一半都不到。

但他還是點了點頭："我可以考慮。

"走出人才市場，秦紅踢飛了腳邊的一個易拉罐。

鋁罐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精準地落進了十米外的垃圾桶。

這要是在部隊里，**肯定會夸他腳法準。

但現在，這個技能一文不值。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起來，是母親。

"紅啊，工作找得怎么樣了？

"母親的聲音里帶著小心翼翼的期待。

"有幾個選擇，我還在考慮。

"秦紅撒了謊，"爸的腰好點了嗎？

""老樣子，貼了膏藥還是疼。

醫生說最好做個手術..."母親的聲音越來越小。

秦紅知道那筆手術費對他們家意味著什么。

父親在建筑工地摔傷后，包工頭只賠了兩萬塊錢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掛掉電話，秦紅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

路過一家健身房時，櫥窗里貼著的**啟事吸引了他的注意："****私人教練，退伍**優先。

"推門進去的瞬間，空調的熱風撲面而來。

前臺***下打量著他，目光在他隆起的二頭肌上停留了幾秒。

"我是來應聘教練的。

"秦紅說。

"有教練資格證書嗎？

"前臺小姐問。

"沒有，但我體能很好，可以現學...""抱歉，我們只招有證的。

"她的笑容瞬間消失。

走出健身房，秦紅一拳砸在路邊的電線桿上。

指關節傳來的疼痛讓他稍微冷靜了一些。

他想起退伍時指導員說的話："社會不像部隊，不會有人手把手教你怎么做。

你們得自己闖。

"可這社會，似乎根本沒打算給他闖的機會。

夜幕降臨，秦紅走進一家小面館。

十塊錢一碗的牛肉面是他這些天來最奢侈的一餐。

面剛上來，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個陌生號碼。

"喂，是秦紅嗎？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似曾相識的聲音。

"我是，您哪位？

""我靠，真是你啊！

我是王浩，王家村小學咱倆同桌，記得不？

"秦紅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王浩，那個十二歲就跟著父母***外的發小？

"浩子？

你怎么...""我剛回國，打聽到你退伍了，特意要了你電話。

"王浩的聲音透著興奮，"你在哪兒？

我過去找你！

"半小時后，一輛黑色奔馳停在了面館門口。

車門打開，一個穿著考究西裝、戴著金絲眼鏡的男人走了出來。

要不是那標志性的招風耳，秦紅幾乎認不出這就是當年那個總流鼻涕的**子。

"紅哥！

"王浩一把抱住秦紅，力道大得讓他后退了半步，"十年沒見，你還是這么壯實！

"兩人聊起童年趣事，笑聲不斷。

但當話題轉到現狀時，秦紅的笑容消失了。

"...所以你現在就是到處打零工？

"王浩皺起眉頭，"這不浪費人才嗎？

你在部隊不是特種兵嗎？

""偵察兵而己。

"秦紅搖搖頭，"沒用的，社會不認這個。

"王浩神秘地笑了笑，壓低聲音："紅哥，我這邊有個機會，年薪三十萬起步，包吃包住，就缺你這樣的好手。

"秦紅警覺起來："什么工作？

""我在東南亞做安保主管，手底下管著幾十號人。

"王浩湊得更近，"最近公司擴張，需要可靠的人。

你是我發小，知根知底，再合適不過了。

""東南亞？

具體是...""緬甸，正規安保公司，給工業園區做防護。

"王浩掏出手機，給他看照片，"你看這環境，比國內強多了。

"照片上確實是現代化的園區，還有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員。

秦紅有些心動，但又覺得哪里不對勁。

"為什么找我？

那邊不缺人吧？

"王浩嘆了口氣："紅哥，跟你說實話吧。

那邊情況復雜，需要信得過的人。

當地人不可靠，國內招的人又大多沒專業**。

你當過兵，又是我兄弟，我最放心。

"面館的燈光照在王浩誠懇的臉上。

秦紅想起父親佝僂的背影和母親疲憊的眼神。

三十萬，足夠父親做手術，還能把家里欠的債都還清。

"我考慮考慮。

"秦紅說。

王浩拍拍他的肩："不急，我下周才回緬甸。

你好好想想，這是改變命運的機會。

"分別時，王浩硬塞給秦紅一個厚厚的信封："先拿著，不管去不去，別讓阿姨太辛苦。

"信封里是兩萬塊錢。

秦紅站在寒風中，看著奔馳遠去的尾燈，第一次感到這個冬天沒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