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時宜！

你給老娘起來！”

蘇玫踹開公寓門的時候，帶進來一股裹著濃烈香水味的風，茶幾上那桶吃到一半的紅燒牛肉面晃了晃。

一張印著《歸園田居》綜藝LOGO的硬質通告單，“啪”地一聲摔在油膩膩的泡面桶蓋上，濺起幾點油星，洇濕了紙頁邊緣。

空氣里那股揮之不去的泡面味，似乎更濃了。

沙發(fā)上蜷著的人影動了動，慢吞吞地扯下蓋在臉上的那本封面磨損、紙張泛黃的線裝書，露出一張沒什么血色的臉。

眼睛懶洋洋地抬起來，落在蘇玫那張因為暴怒而漲紅的臉上。

宋時宜——或者說，頂著過氣歌手“宋時宜”這個身份茍延殘喘了三年的她，意識沉入識海深處。

那里，本該浩瀚如星海、運轉如天憲的磅礴靈力，如今只余一片黯淡死寂的廢墟。

廢墟中央，還有一道橫貫“靈臺”本源的猙獰裂痕，衰敗的氣息時刻吞噬著試圖凝聚的微弱靈光。

這是強行撕裂時空壁壘、魂穿此界付出的慘烈代價，也是她這具身體“咸魚”本能的根源——并非真的懶惰，而是身體在瀕臨崩潰邊緣的本能保護，減少任何不必要的消耗，才能保護好自己。

目光落在蘇玫印堂上。

那里盤踞著一團渾濁的灰黑氣，像潑了臟水的劣質墨，正絲絲縷縷地往下纏，繞在她的口鼻西周。

嘖，濁氣纏宮門，口舌生是非，印堂晦暗如積塵。

這面相，要倒霉了。

“玫姐，”宋時宜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沒什么起伏，像在陳述一個無關緊要的天氣現(xiàn)象，“收收火氣。

印堂發(fā)黑，氣沖勞宮，三日之內，必有一摔，頭下腳上那種。”

她瞥了一眼蘇玫腳下那**厘米的細高跟，“建議換雙鞋。”

“放屁！”

蘇玫的怒火瞬間炸開，涂著鮮紅指甲油的手指幾乎戳到宋時宜鼻尖上，“宋時宜！

你少在這兒給我裝神弄鬼！

還摔？

我看你是想摔死我，好徹底沒人管你是不是？

你看看你這鬼樣子！

看看你這狗窩！

看看你上一次正經工作是什么時候？

***前了！”

唾沫星子噴過來，她沒什么表情地往后縮了縮脖子，目光依舊停留在蘇玫頭頂那片越來越濃的黑氣上。

因果線亂得像一團被貓抓過的毛線，糾纏著，散發(fā)著令人不適的腥膻味兒。

這就是她最討厭接觸的東西。

麻煩，且臭。

“《歸園田居》生活慢綜！

聽見沒？

老娘好不容易從垃圾堆里給你刨出來的活兒！

過氣主持人、整容網紅小演員、十八線開外的小透明……就這配置，人家節(jié)目組還挑三揀西差點不要你！”

蘇玫胸口起伏，恨不得把通告單首接拍宋時宜腦門上，“這是你最后的機會！

再躺下去，卷鋪蓋滾去睡天橋底下喝西北風吧！

真當自己還是當年那個有點水花的小歌手？”

宋時宜沒接話。

她慢吞吞地坐起身，拎起那張沾了油漬的通告單，油漬在紙角暈開一小片難看的黃。

她兩根手指捻著紙頁邊緣，眼神疏離，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厭倦。

綜藝？

鏡頭？

人群？

曝光？

全是密密麻麻的因果線網，沾上了就甩不脫，麻煩得要命。

自從三年前意外穿越到這具身體，原主那點唱歌的本事她沒繼承多少，倒是這“糊穿地心”的狀態(tài)正合她意。

安安靜靜，無人打擾，省心省力。

當歌手？

不過是初來乍到，為求溫飽和一點安身立命的身份，隨便撿起原主殘留的一點技能應付一下罷了。

糊了正好，正合她意。

“不去。”

她把通告單隨手丟回茶幾，準確無誤地蓋回那半桶泡面上，遮住了升騰的熱氣，“沾因果。”

三個字，輕飄飄的，像在說今天不吃香菜。

又是因果！

蘇玫的眼珠子都氣紅了。

她猛地吸了一口氣，那口濁氣在她胸腔里翻騰，頂?shù)盟矍鞍l(fā)黑。

“好！

好！

你有種！”

她手指哆嗦著指著宋時宜，“行！

宋時宜！

你就抱著你這堆破書爛紙爛泡面等死吧！

老娘不管你了！

你愛糊穿地心就隨你便吧！

睡天橋的時候別哭著來求我！”

高跟鞋狠狠跺在地板上，“噠噠”聲刺耳，像要踏碎這滿室的頹靡。

蘇玫轉身，帶著一身能把空氣點燃的怒火，沖了出去。

“砰！”

老舊的防盜門被她摔得震天響，墻皮簌簌落下一小片灰塵。

公寓里瞬間恢復了死寂，只剩下泡面調料包那種濃烈得不真實的香氣，頑固地彌漫著。

世界清靜了。

宋時宜長長地、無聲地吁出一口氣，仿佛卸下千斤重擔。

那令人窒息的他人情緒和糾纏的因果線終于滾遠了。

她重新拿起那本差點被摔門聲震掉的書。

封面是手寫的篆體，墨色深沉，依稀可辨是《望氣尋微手札》。

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粗糙的邊緣。

這書，還有書架上那幾本同樣古舊得看不出年代的東西，是原主留下的，也是她在這陌生世界唯一感到一絲“熟悉”氣味的物件。

她翻看過，內容駁雜，有些粗淺的相術、**、望氣之法，還有些玄奧的殘篇斷簡。

在她這個曾經的玄門老祖眼里，自然粗陋得很，但奇怪的是，其中偶爾夾雜的一兩句真訣，竟隱隱與她過去的道法相合。

或許是這身體血脈里殘留的一點感應？

她隨手翻開一頁。

泛黃的紙頁上，是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記載著某種觀星定穴的殘訣。

就在她目光掃過那些墨字的瞬間——書頁上那些沉寂的墨跡，竟像活了過來！

一絲絲淡金色流光，微弱得幾乎看不見，從那些古老的筆畫中悄然滲出，裊裊升起。

宋時宜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縷縷金芒，并未逸散消失，在她眼前稍一盤旋，便纏向了她搭在書頁邊緣的指尖！

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來自亙古之前的冰涼觸感，順著指尖的皮膚鉆了進來！

并非實質的溫度，更像是一種……純粹至極的“氣”的感應？

這感覺轉瞬即逝。

纏繞在指尖的金芒也如同幻覺般消散，書頁依舊是那副古舊沉寂的模樣。

但宋時宜搭在書頁上的手指，卻猛地蜷縮了一下！

剛才那是什么？

她豁然抬頭，目光銳利，穿透這狹小公寓的墻壁，投向冥冥之中某個方向。

指尖殘留著清晰的“牽引感”，沉重得如同宿命，卻又……透著一丁點微弱的生機？

她的心臟，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一種久違的、被龐大因果和命運盯上的感覺，如冰冷的蛇，悄然纏上脊背。

沾因果？

宋時宜緩緩抬起手，看著自己干凈卻顯得無比脆弱的指尖。

那個被她丟在泡面桶上、印著《歸園田居》幾個大字的通告單，油污浸透的褶皺，在昏暗光線下異常刺眼。

上節(jié)目？

她扯了扯嘴角，一個沒有任何溫度、近乎自嘲的弧度在蒼白的唇邊凝固。

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