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東西——墻上長眼睛，天花板上有人臉，地上爬滿蟲子。你知道那些不是真的。但你看見了。你看見了，你就是瘋子?！?br>“你不是真瘋?！?br>“現在不是?！狈竭h坐回床邊，“但差一點就是了?！?br>他頓了頓。像在組織語言，又像在攢力氣。說話時胸腔在動，但肺里沒多少空氣了。說幾個字就要停下來喘——呼吸聲很重，呼嚕呼嚕的，肺里有痰。
“他們有一種藥。打進身體里，讓你產生幻覺。你看不見的東西，他們說你看見了；你沒說過的話，他們說你說了。他們會把一切都記下來，寫進病歷。然后告訴所有人——你瘋了。”
方遠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在抖。不是害怕的抖——是身體機能衰退，神經系統被藥物破壞后的后遺癥。
“連你自己都開始信。因為你不信，他們就再打一針。第二針，第三針，**針。直到你信為止?！?br>“你在調查什么？”
“**?！狈竭h說，“騙取醫保。非法拘禁。違禁藥物人體實驗。還有——”
他沒說下去。
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種東西——我從沒在他臉上見過的：恐懼。
方遠是我見過最不怕死的人。戰地采訪時，炮彈落在他三米外，他還在拍照，手都不抖。相機碎了，他還在按快門。
但現在，他怕了。
他在怕一件比死更可怕的事。
“你找到證據了嗎？”
“找到了?！狈竭h看著我，“但拿不出去?！?br>“為什么？”
“因為所有能上網的設備，都被監控了。”
他抬頭看天花板角落的攝像頭。指示燈是紅色的——正在錄像。
“手機、電腦、平板。你能想到的任何方式，他們都能攔截。進了這家醫院，就等于斷了和外面世界的聯系。你以為你在打電話，其實對方聽到的是忙音。你以為你在發微信，其實消息發給了他們。”
他頓了一下。
“而且……他們把我變成了證據的一部分?！?br>“什么意思？”
方遠指指自己的頭。
“芯片。開顱手術。他們往我大腦里植入了一顆芯片?！?br>走廊里傳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這回很急——像有目的地在找什么。步子又快又重。
手電筒光從門縫下面掃過去。又掃回來。
少年從門口探進頭。臉在手電筒光里忽明忽暗，眼睛睜得很大。
“有人來了?！?br>方遠站起來。
動作很慢，慢到能看到他的膝蓋在顫抖。他在用意志力驅動一具快要報廢的身體。
他抓住我的手腕。手很冷，骨頭硌得我手腕疼——像五根冰涼鐵條箍在上面。
“林深，你聽我說。”
聲音壓得極低，低到我必須把耳朵湊到他嘴邊才能聽到。嘴唇幾乎貼著我耳廓。
“六樓的特護病房，關的不是精神病人?！?br>“那是誰？”
“正常人?！?br>“什么？”
“被家屬送進來的正常人。丈夫送妻子，兒子送父親，公司送礙事的員工。只要有人簽字，醫院就敢收。簽字的人越多，他們越高興——因為每多一個簽字的人，就多一份把柄，多一個同謀。”
“收了之后呢？”
“榨干?！狈竭h說，“房產、存款、保險金。先把病人名下財產全部轉移，然后申報‘心臟驟停’。注銷戶口，注銷社保，注銷一切。這個人就從世界上消失了。連尋人啟事都不用發——因為家屬不找。”
“怎么處理？”
方遠沒回答。
但他看了一眼墻角。
那個眼神告訴我一切——不是告訴我，是確認：確認了我已經猜到的事。
腳步聲越來越近。
手電筒光已經照到門板上。
“出去?！狈竭h推了我一把。力道不大，但身體沒力氣了——推在胸口像一只手軟綿綿地拍了一下。
“記住——沈愈也在裝瘋。他來這里，不是為了治病?！?br>“那是為了什么？”
“院長。你第一天見的那個人。他不是瘋子，他從來都不是。他是這家醫院最大的股東?！?br>方遠沒回答。
他已經躺回床上，閉上了眼睛。嘴唇翕動了一下，沒發出聲音。
少年拽著我離開。他的手很小，但力氣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