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氏小樓落成宴，官差傻眼了------------------------------------------。，騎著馬，打著縣衙的燈籠。馬蹄聲在山路上砸得山響，火把的光照得人臉忽明忽暗。“流放村的，都出來！”，正是上次那個官差，姓吳，外號吳快手。據說他抓人下手快，**下手也快，在這一帶很有名氣。，正要接著喊話，一抬頭，愣住了。。，亮著燈，煙囪冒著煙，門口還掛著塊牌匾，上頭寫著四個大字——秦氏小樓。，半天合不上。，圍過來，一個個眼珠子瞪得溜圓。“頭兒，這……這是流放村？我***也想知道。”吳快手揉了揉眼睛，又掐了掐大腿，“是做夢？”。，真真的，煙囪里還在冒煙呢。“差爺來了？”，緊接著，門開了。
秦艽走出來，手里端著個碗，碗里熱氣騰騰。
“吳差爺，好久不見。”她笑盈盈地走過去，“正好，嘗嘗我們這兒的溫泉煮雞蛋。”
吳快手盯著那個碗，盯著碗里**嫩的雞蛋，咽了口唾沫。
他在這一帶跑了十幾年，流放村來過沒有一百回也有八十回。哪一回不是死人就是快死的人？哪一回不是野狗比人還多？
頭一回，有人請他吃東西。
他接過碗，雞蛋還燙手。剝開，咬一口——
嫩。
香。
還帶著點咸味，不知道是泉水的原因還是別的原因。
“這雞蛋……”他嚼著問。
“自己養的雞下的。”秦艽睜眼說瞎話，眼都不帶眨的。
雞還沒買呢，雞蛋是她從山上掏的野雞蛋，但這話不能說。
“差爺要是喜歡，走的時候帶一籃子。”
吳快手又咬了口雞蛋，眼睛開始往樓里瞟。
青磚地面，平平整整。白灰墻面，光光滑滑。窗戶——
窗戶居然糊著紙？
不對，不是紙。是透亮的東西，像冰，但冰會化。這玩意兒不會化，就那么嵌在窗戶上，月光透進來，屋里亮堂堂的。
吳快手手里的雞蛋差點掉地上。
“那窗戶……”
“哦，我們自己燒的玻璃，不值錢。”秦艽說得輕飄飄的，好像在說什么爛大街的玩意兒。
玻璃？
吳快手腿有點軟。
他見過玻璃。縣太爺書房里擺著個巴掌大的擺件，據說是京城來的稀罕物，值五十兩銀子。縣太爺寶貝得跟什么似的，平時都不讓人碰。
這地方，拿玻璃糊窗戶？
“你、你說那窗戶是玻璃？”
“差爺要不信，進去看看？”
吳快手進去了。
他站在屋里，仰著頭，看著那幾扇亮堂堂的窗戶，看著月光透過玻璃照進來，照得屋里跟白天似的。
他又低頭看地，青磚墁地，平平整整。又看墻，白灰抹面，光光滑滑。又看家具——還沒家具，但光是這屋子，就夠他懵半天的。
他出來的時候，腿是真的軟了。
“吳差爺，再坐會兒？”秦艽在后面問。
“不、不了。”吳快手擺擺手，翻身上馬，“有公務，得趕緊回去。”
他一夾馬肚子，馬往前躥，差點把他掀下來。
后面那幾個官差也趕緊上馬，跟著就跑，跑得比來的時候還快。
馬蹄聲越來越遠，火把的光消失在夜色里。
劉嫂子湊過來：“秦姑娘，他們怎么跑得跟見鬼似的？”
秦艽笑了。
“不是見鬼，是見著不該見的東西了。”
送走官差，秦艽回到樓里。
三樓是她的房間，還沒收拾好，只有一張草鋪，幾件換洗衣裳。
她正要上樓，余光瞥見角落里蹲著個人。
阿丑。
他蹲在那兒，面前擺著個木頭架子。架子做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是個雛形——兩根立柱，一根橫梁，中間空著。
“這是什么？”
阿丑抬起頭。
月光從玻璃窗照進來，照在他臉上。那道疤被照得清清楚楚，但他的眼睛亮得嚇人，像是里面點著兩盞燈。
“師父，”他叫了一聲，“你剛才說，玻璃能燒窗戶？”
“對。”
“那能不能燒成杯子？”他指著那個木頭架子，“透明的杯子，能看見茶水的顏色那種。”
秦艽愣了。
她看著那個木頭架子，又看看阿丑，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這孩子不是一般的聰明。
“你怎么想到的？”
阿丑低頭，用指頭戳著地上的土。
“以前在……那個人家，見過一個瓷杯子。白的，不透明。我就想，要是透明的，能看見里面裝的啥，多好。”
他說得磕磕巴巴，但意思全對。
秦艽蹲下來，跟他平視。
“能燒。”她說，“但要等一陣子。得先找到合適的材料，還得試很多次。”
阿丑點點頭。
“我等得起。”
秦艽拍拍他肩膀。
“行，改天試試。”
阿丑捧著那個木頭架子，站起來，看了又看，像是捧著什么寶貝。
“師父，”他突然又說，“我能叫你師父嗎？”
秦艽看著他。
“為什么？”
“你教我東西。”阿丑說，“從來沒人教過我東西。”
秦艽沉默了一會兒。
“行。”她說，“叫吧。”
阿丑笑了。
那是他到這村以后，第一次笑。
第二天一早，秦艽被一陣說話聲吵醒。
她推開窗往下看，劉嫂子站在村口，跟一個人說著什么。
是個年輕男人。
二十出頭，白凈面皮，一身半舊的青布長衫，洗得發白但干干凈凈。背著個竹制書箱，邊角磨得光滑，看來用了不少年頭。
秦艽瞇起眼睛。
這人，不像本地人。
她下樓走過去，正好聽見劉嫂子說：“……我們這村窮得很，哪有地方借宿？”
“我就住幾天。”那書生拱拱手，“給錢也行，干活也行。”
“這……”
劉嫂子看見秦艽過來，趕緊說：“秦姑娘，這人說要借宿。”
書生轉過身，看見秦艽，愣了一下，然后拱手行禮。
“在下李懷玉，趕路經過此地，想尋個地方歇腳幾日。不知姑娘可方便？”
秦艽打量著他。
二十出頭，白凈面皮，說話文縐縐的，像是讀過幾年書。
但這荒山野嶺的，他一個人，背著書箱，從哪兒來？到哪兒去？
“借宿？”秦艽問。
“是。”
“流放村也敢來？”
李懷玉笑笑：“走親戚，路過此地，聽說這兒有座新蓋的樓，想見識見識。”
“走親戚？”秦艽也笑了，“這方圓百里就三個村，都是流放的地兒，你哪門子親戚在這兒？”
李懷玉頓了頓，又拱拱手。
“姑娘好眼力。實不相瞞，我是來躲債的。”
“躲債？”
“家中欠了債，債主追得緊，只能往偏僻處躲。”李懷玉嘆氣，“聽說流放村窮山惡水，沒人愿意來，我便想著躲一陣子。”
秦艽看著他，沒說話。
這人說話的時候，眼睛不亂瞟，手不抖，語氣不卑不亢，連嘆氣都嘆得恰到好處——太恰到好處了。
真正躲債的人，不該是這副樣子。
但她沒戳破。
“行，住下可以。”秦艽說，“但不白住，干活換飯吃。”
“干什么活？”
“教書。”秦艽指了指遠處幾個光著**跑的野孩子，“看見沒，都七八歲了，大字不識一個。你教他們認字，一天三頓飯，住的地方我包了。”
李懷玉愣了愣，然后笑了。
“姑娘好算計。用一頓飯，換一個先生。”
“嫌虧可以走。”
“不虧。”李懷玉又笑，“在下李懷玉，敢問姑娘芳名？”
“秦艽。”
“秦艽？”李懷玉念了一遍，“藥材名，祛風濕，清濕熱。好名字。”
秦艽挑眉。
“你懂醫？”
“略知一二。”李懷玉答得謙虛。
但秦艽注意到，他說話的時候，手不經意地摸了摸書箱一角。
那動作，像是習慣性地確認什么東西還在不在。
她沒說話，只是轉身往村里走。
“跟我來吧，給你安排住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