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召------------------------------------------,長安的雨水比往年更涼。,看著爐火將熄未熄。銅爐表面的云雷紋在暗紅余燼的映照下忽明忽暗,像某種緩慢蠕動的活物。爐中煉的是“清心散”,方子里有朱砂、云母、曾青,都是再尋常不過的丹材。可他已經守了七天七夜,火候總差那么一點。,是心不靜。,沙沙聲里夾雜著馬蹄踏碎水洼的脆響,由遠及近,最后在觀門外停住。馬蹄聲很急,不止一匹。玄真子手上的蒲扇頓了頓,又繼續緩緩搖動。。,道袍下擺濺滿泥點:“師父,宮、宮里來人了!是神策軍的軍爺,還有內侍省的中使……知道了。”玄真子放下蒲扇,站起身,撣了撣青色道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塵,“請到前殿奉茶。我換身衣服就來。師父,他們、他們帶著旨意……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玄真子打斷他,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有些意外,“去吧。”。玄真子走進內室,從木箱底層取出一件半舊的絳色法衣。這是當年師尊傳給他的,只在重大齋*時穿戴。他慢慢穿好,系上絲絳,又將那枚貼身戴了二十年的玉玦從領口取出,握在手心。,觸手溫潤。可他知道,那不是玉本身的溫度。。四個披烏錘甲、按橫刀的神策軍軍士分立兩側,雨水順著甲葉往下滴,在青磚地上洇開深色水痕。正中是個面白無須的中年宦官,著緋色圓領袍,腰束金帶,雙手攏在袖中,神色淡漠。他身側還有個穿淺青官服的老者,面容清癯,手持鐵骨拂塵,正仰頭看殿中三清畫像。“貧道玄真,不知貴使駕臨,有失遠迎。”玄真子步入殿中,打了個稽首。,從袖中取出一卷黃綾,徐徐展開,嗓音尖細平穩:“敕曰:聞京兆白云觀道士玄真,通曉香道,精研丹術。特召入大內,以備咨問。即日起行,不得延誤。欽此。”,甚至沒有說“備咨問”的具體內容。玄真子垂下眼瞼,躬身接過黃綾:“貧道領旨。”
“玄真真人不必多禮。”宦官將圣旨遞過,臉上露出個極淡的笑,“咱家馮元一,在右神策軍當差。這位是太史局直長周敬周博士,奉旨與真人同行。”
那青袍老者轉過身,對玄真子微微頷首:“久聞真人‘通感香’妙絕京華,今日得見,幸甚。”
玄真子心頭一凜。他從未對外人提過“通感香”之名。那是他師門秘傳,連觀中弟子也只知道師父偶爾會在月夜閉關,焚一種奇特的香,卻不知其名,更不知其用。
“周博士過譽。小道微末伎倆,不足掛齒。”他謹慎回道。
“微末伎倆,能入圣聽?”周敬笑了笑,目光在玄真子臉上停留片刻,又移向他腰間懸掛的香囊,“真人不必自謙。請吧,車馬已在觀外等候。”
雨還在下。兩輛黑漆平頭車停在觀門外,拉車的馬喘著粗氣,鼻孔噴出白霧。神策軍軍士翻身上馬,鎧甲鏗鏘。馮元一上了前一輛車,周敬卻站在原地,做了個“請”的手勢。
玄真子知道,這是要他與自己同乘了。
車廂狹窄,兩人對坐,膝蓋幾乎相觸。車簾放下,隔絕了雨聲,也隔絕了外界的光線。車夫揚鞭吆喝,車輪碾過濕滑的石板路,發出單調的轆轆聲。
“真人在白云觀清修多少年了?”周敬忽然開口。
“二十有七年。”
“二十七年……那真人是開元年間入的道?”周敬掐指算了算,“那時圣人尚是臨淄王,天下承平,好年月啊。”
玄真子不接話。他知道對方在試探。
果然,周敬話鋒一轉:“真人可知,圣人為何突然征召方外之人入宮?”
“圣心難測,貧道不敢妄揣。”
“不敢揣,還是不愿說?”周敬的聲音低了幾分,“真人,你我都是修道人,有些話不妨敞開了講。圣人近年來篤信長生,廣招方士,煉丹合藥,這朝野上下皆知。可丹爐燒了一爐又一爐,金丹服了一劑又一劑……”他頓了頓,聲音更輕,“成效甚微啊。”
玄真子抬眼看他。車廂昏暗,周敬的臉隱在陰影里,只有那雙眼睛亮得反常。
“周博士的意思是?”
“圣人不悅。”周敬緩緩道,“不悅,就要尋新路。真人的‘通感香’,恰好在這個時候,傳到了圣人耳中。”他身體微微前傾,拂塵柄輕輕點在掌心,“有人說,此香能通幽明,感萬物,甚至……可聆天音。”
玄真子后背滲出冷汗。他從未對人說過“通感香”的極限。師尊傳他此術時曾再三叮囑:香道通感,實為以己之神,接物之靈。人心有竅,天地有隙,以香為媒,可窺一線天機。然天機不可泄,強窺者,必遭反噬。
“傳聞夸大,不足為信。”他聽見自己說,“此香不過能寧心安神,助人入定罷了。”
“是嗎?”周敬靠回車壁,閉上了眼,“那便好。宮里……最不需要的,就是名不副實的東西。”
車廂里陷入沉默。只有車輪聲,雨聲,還有玄真子自己越來越響的心跳。
他下意識按住胸口。隔著衣料,那枚玉玦貼在皮膚上,隱隱發燙。
一個時辰后,車馬入丹鳳門,沿龍首道緩行。雨已停了,暮色四合,大明宮的殿宇樓閣在濕漉漉的灰白天光里顯出沉重的輪廓。玄真子掀開車簾一角,看見高聳的含元殿基座,如一頭蟄伏的巨獸。
又行片刻,車停在一處偏殿前。有小宦官提燈來迎,引著三人穿過重重門禁。廊廡深長,兩側宮燈次第點亮,在積水的金磚地上投下搖曳光影。甲士執戟立于暗處,像一尊尊沒有生氣的陶俑。
最終,他們停在一座小殿前。殿額上書“清思殿”三字。馮元一示意玄真子稍候,自己與周敬先入內通報。
玄真子獨自站在殿前廊下。夜風穿過宮闕,帶著秋雨后的清寒,也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氣味——那是龍涎、檀香、丹藥、以及更深處的、衰朽事物混合的味道。長安城百萬人的氣息,千萬間屋宇的煙火,千百年權力的淤積,都沉淀在這座宮殿的每一塊磚石里。
他忽然想起師尊臨終前的話。
“長安是口井,”那個干瘦的老人躺在病榻上,眼睛望著虛空,“井水看起來清,可底下全是淤泥。徒兒,你命里有劫,劫在長安。能避則避,若避不開……”
老人沒有說完,便咽了氣。
殿門開了。馮元一走出來,對他點點頭:“圣人召見。記住,問什么,答什么。不該說的,半個字也別說。”
玄真子整了整衣冠,邁過高高的門檻。
殿內比想象中寬敞,卻異常空曠。地上鋪著厚厚的西域絨毯,踩上去悄無聲息。四周帷幔低垂,只在正中設一紫檀木榻,榻上斜倚一人,著赤**常服,外罩一件玄色大氅。幾個宮女宦官垂手侍立陰影中,如同擺設。
那就是****,大唐的皇帝,李炎。
玄真子不敢細看,依禮跪拜:“草民玄真,叩見陛下。”
“平身。”聲音有些沙啞,帶著明顯的疲憊,“近前些,讓朕看看。”
玄真子起身,往前走了幾步,仍垂著眼。他能感到兩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刀子,緩慢地刮過皮膚。
“聽說你會制一種香,”皇帝緩緩開口,“能讓人看見平日看不見的東西,聽見平日聽不見的聲音?”
“回陛下,此香名為‘通感’,確有寧神靜心、助人入定之效。至于通幽感物……或有夸大。”
“夸大?”皇帝輕笑一聲,那笑聲里沒有多少愉悅,“趙歸真也說他的金丹能長生,劉玄靖說他的符水可治病。結果呢?”他頓了頓,“玄真子,朕不要聽那些虛的。朕只問你,若朕要你制一種香,能讓朕……暫時離開這身子,去看看別處,聽聽別處,你可能辦到?”
玄真子心頭劇震。這不是要“寧神”,這是要“出竅”。以香為引,強開靈竅,讓神魂離體**——這是師門禁術,師尊明令不得擅用,因為代價太大,稍有不慎,輕則癡呆,重則魂飛魄散。
“陛下,”他聽見自己干澀的聲音,“神魂乃人之根本,不可輕動。此術兇險萬分,恐傷及龍體……”
“朕知道兇險。”皇帝打斷他,聲音陡然轉冷,“朕問你,能,還是不能?”
殿內死寂。燭火噼啪炸了一聲。
玄真子抬起頭,第一次直視天顏。皇帝不過三十許,面容清瘦,眼下有濃重的青黑,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駭人,像兩簇燒到盡頭的炭火,灼熱,卻已近灰敗。
他知道,自己若說“不能”,今夜便出不了這座宮殿。天子不會允許一個“無用”的方士活著離開,帶著可能成為笑柄的秘密。
“貧道……需時間準備。”
“多久?”
“三個月。需特定藥材,清凈道場,還要……”他咬牙,“還要試香之人。”
皇帝盯著他,良久,忽然笑了:“好,朕給你三個月。馮元一。”
“臣在。”馮元一從陰影中走出。
“清思殿西廂,撥給玄真子用。所需一切,內庫支取。太史局、少府監,皆聽他調遣。”皇帝又看向周敬,“周直長,你精于天文歷算,便從旁協助,務求萬全。”
“臣遵旨。”周敬躬身。
“至于試香之人,”皇帝重新靠回榻上,閉上眼睛,“天牢里死囚多的是。不夠,還有。”
輕飄飄一句話,決定了不知多少人的生死。
玄真子背脊發涼,卻只能再拜:“謝陛下。”
退出清思殿時,夜已深。馮元一引他去西廂安置,周敬說要去太史局取些典籍,明日再來商議,便先告辭了。
西廂是三間打通的大屋,原本似是庫房,如今清空,只擺了些簡單家具。正中一張柏木大案,靠墻是書架,上面空空如也。窗下設一**,一爐,一鼎。推開窗,能看見太液池一角,水光幽暗。
“真人早些歇息。”馮元一送到門口,語氣平淡,“需要什么,吩咐外頭當值的小黃門便是。陛下既開了金口,這三個月,真人便安心在此。只是……”他頓了頓,“宮禁重地,規矩多。真人若是無事,莫要隨意走動。”
話里的意思很清楚:你被軟禁了。
玄真子點頭:“有勞中尉。”
馮元一轉身離去,緋色袍角在廊下燈影里一閃,消失在重重宮闕深處。兩個小宦官垂手立在門外,像兩截木樁。
玄真子掩上門,背靠門板,長長吐出一口氣。冷汗這才后知后覺地浸透內衫。他從懷中取出那枚玉玦,握在手心。
玉是溫的,甚至有些燙。借著手邊燭光細看,玉質瑩潤,內里有血絲般的紋路緩緩流動,像是活物在呼吸。
這不是普通的玉。師尊傳給他時說,此物名“陰玉”,是師門世代守護的秘寶,也是催動“通感香”真正的關鍵。香不過是引,玉才是媒。以玉為心,以香為橋,方可溝通幽冥,感通萬物。
可師尊沒說,若是用錯了,會怎樣。
窗外傳來打更聲,梆,梆,梆。三更天了。
玄真子將玉玦貼回胸口,走到窗邊。太液池水黑沉沉的,倒映著零星星光。遠處宮闕的輪廓融在夜色里,像一頭匍匐的巨獸,而他正站在巨獸口中。
身后忽然傳來極輕的叩門聲。
不是宦官那種刻意放輕的、帶著討好意味的叩法,而是干脆利落的三下,不輕不重。
玄真子轉過身:“何人?”
門外沉默片刻,一個低沉男聲響起:“右神策軍押衙趙無妄,奉命護衛真人安全。”
聲音很年輕,卻有種刀鋒般的冷硬。
玄真子拉開門。門外站著個年輕人,二十七八歲,著烏錘甲,外罩黑色戰袍,按刀而立。眉目深刻,鼻梁高挺,一雙眼睛在昏暗光線下亮得驚人,正靜靜看著他。
“有勞趙押衙。”玄真子說。
“分內之事。”趙無妄微微頷首,目光在玄真子臉上停留一瞬,又移向他身后空蕩的屋子,“真人若有需要,隨時喚我。我就在廊下。”
他說完,真的后退兩步,按刀立于廊柱旁,再不言語,像一尊石刻的守衛。
玄真子關上門,背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在地。
三個月。他要在這座吃人的宮殿里,用師門禁術,為一位渴求長生的皇帝,打開一扇通往未知的門。而暗處,不知有多少雙眼睛在看著。馮元一,周敬,還有這個突然出現的趙無妄……
他攤開手掌。燭光下,掌紋交錯,像一張掙不脫的網。
窗外的更聲又響了。這次是四更。
夜還很長。而長安的秋天,才剛剛開始。
小說簡介
小說《調律司前傳:會昌詭香》“牟牟不牟”的作品之一,周敬馮元是書中的主要人物。全文精彩選節:征召------------------------------------------,長安的雨水比往年更涼。,看著爐火將熄未熄。銅爐表面的云雷紋在暗紅余燼的映照下忽明忽暗,像某種緩慢蠕動的活物。爐中煉的是“清心散”,方子里有朱砂、云母、曾青,都是再尋常不過的丹材。可他已經守了七天七夜,火候總差那么一點。,是心不靜。,沙沙聲里夾雜著馬蹄踏碎水洼的脆響,由遠及近,最后在觀門外停住。馬蹄聲很急,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