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百列的血是冷的。
姜瑜的針尖刺入他蒼白的腕間時,甚至沒有激起一絲戰栗。
暗紅的血液順著玻璃導管緩緩流入儲存瓶,在晶石燈的照射下泛著詭異的金屬光澤。
“您的**普通人粘稠。”
姜瑜推了推眼鏡,鏡片后的眼睛微微瞇起,“像摻了水銀。”
加百列沒回答。
他坐在實驗室的高背椅上,六翼收攏在身后,如同一道沉默的屏障。
他的目光落在工作臺——那里擺著一臺精密的離心機,正嗡嗡運轉著,里面是他剛剛貢獻的200毫升血液。
姜瑜忽然笑了。
“您不好奇我要用它做什么?”
加百列抬起眼,金色流沙狀的瞳孔在陰影中微微發亮:“只要不妨礙交易。”
“當然不會。”
姜瑜旋緊儲存瓶,指尖不經意擦過加百列的手背,“畢竟……我們各取所需。”
他的觸碰很輕,像一片羽毛,卻讓加百列手背上的契約紋突然痙攣了一瞬。
下城區的雨持續了三天。
姜瑜站在銹金窟的頂樓,望著窗外朦朧的雨霧。
他的實驗室里多了十幾個玻璃瓶,每個瓶子里都裝著加百列的血液樣本——有的被電解,有的被冷凍,有的混入了不同濃度的靈魂晶石粉末。
最新的一瓶正在沸騰。
深紅的血珠在試管中翻滾,突然“啪”地一聲炸開,化作一縷金紅色的霧氣。
姜瑜迅速用鑷子夾起一塊晶石碎片伸入霧氣——碎片表面的裂痕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了。
“果然……”他喃喃自語。
加百列的血能修復靈魂晶石。
這意味著兩件事:第一,他的血可能是**永生晶石的關鍵。
第二,他根本不是純粹的人造天使。
桌上的通訊器突然震動,諾斯的聲音伴隨著電流雜音傳來:“姜哥!
你要的‘那個東西’到了,在黑市碼頭!”
姜瑜勾起嘴角:“我馬上到。”
他轉身時,余光瞥見鏡中的自己——眼鏡不知何時滑到了鼻梁中段,露出一雙漆黑得過分、幾乎看不到瞳孔的眼睛。
黑市碼頭彌漫著海腥味和機油味。
諾斯蹲在一只集裝箱上,棕色卷毛被雨水打濕,像只蔫巴巴的小狗。
他懷里抱著個鉛制保險箱,見到姜瑜時眼睛一亮:“這玩意兒可不好搞!
我大哥的礦船差點被邊境巡邏隊——”姜瑜首接打斷他:“打開。”
保險箱里躺著一本皮質筆記本,封面燙金己經剝落,但依然能辨認出上面的徽章——初代天使制造局的標志。
姜瑜的指尖微微發顫。
這是他在黑市懸賞三年的東西:初代制造師萊茵的手札。
諾斯湊過來:“這里面到底寫了啥?”
姜瑜翻開第一頁。
泛黃的紙頁上只有一行潦草的字:“加百列不是作品,是原料。”
加百列在夢中見到了萊茵。
白發蒼蒼的制造師站在晶石熔爐前,手里捧著一顆跳動的心臟。
熔爐里的火焰是藍色的,映得他皺紋密布的臉像張破碎的面具。
“你是我最成功的實驗品。”
萊茵的聲音帶著金屬摩擦的嘶啞,“用活人心臟培養出的晶石……多么完美。”
加百列想說話,卻發現自己的喉嚨被導管堵住了。
他的胸腔敞開著,里面沒有心臟,只有一塊半透明的紅色晶石,表面布滿蛛網般的裂痕。
萊茵突然咧嘴一笑:“可惜國王那個蠢貨,居然用契約污染了你……”夢境陡然扭曲。
加百列驚醒時,窗外暴雨如注。
他的指尖深深陷入掌心,那里殘留著夢中的灼痛感。
床頭的晶石燈忽明忽暗,映出墻上那道不屬于自己的影子——姜瑜倚在門框上,手里把玩著一支裝滿金色液體的注射器。
“做噩夢了?”
他歪著頭問。
加百列的六翼瞬間展開,羽毛如刀鋒般豎起:“你怎么進來的?”
“您的十二天使衛……”姜瑜輕笑,“好像特別喜歡我調的薄荷糖漿。”
他向前一步,注射器在指尖轉了個圈:“要來點鎮定劑嗎?
剛用您的血改良過配方。”
加百列的目光落在注射器上。
金色液體里懸浮著細小的晶石微粒,在燈光下如同活物般蠕動。
他突然意識到什么:“你讀了我的血。”
“一點點。”
姜瑜承認得很痛快,“原來審判官大人也會怕疼?”
加百列猛地掐住他的手腕。
注射器掉在地毯上,滾到床底。
姜瑜被按在落地窗前,冰涼的雨水透過玻璃滲入他的后背。
加百列的呼吸噴在他耳畔,帶著血腥味:“下不為例。”
姜瑜卻在笑。
他的膝蓋突然頂上加百列的腹部,同時反手抽出藏在袖口的晶片——“咔嗒。”
一個銀色的頸環扣在了加百列脖子上。
黎明時分,雨停了。
加百列站在鏡前,手指撫過頸間的金屬環。
這是姜瑜連夜打造的抑制器,表面刻著細密的符文,正好壓在他的契約紋上。
奇怪的是,疼痛確實減輕了。
“暫時解決方案。”
姜瑜蹲在工作臺邊搗鼓一堆零件,黑眼圈明顯,“想要根治,還是得換心。”
加百列突然問:“為什么幫我?”
姜瑜的動作頓了一下。
“因為有趣啊。”
他抬起頭,眼鏡鏈晃啊晃,“看著高貴的審判官大人一點點墮落……多有意思。”
他在撒謊。
加百列很清楚。
但當他看向鏡中的自己——那個戴著抑制器、與下城區制造師糾纏不清的六翼天使——突然不確定了。
或許墮落早己開始。
或許從他踏進銹金窟的那一刻起,這場交易就注定沒有贏家。
窗外,第一縷陽光穿透云層,照在兩人之間的地板上。
像一道涇渭分明的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