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舌茶香烏巖山腳下住著個年輕茶農叫阿茶，性子急得像滾水澆新芽。

這**攀上鷹嘴崖采野茶，忽見巖縫里斜出棵老茶樹，葉子尖上凝著金毫，山風過處竟散出蘭花香。

阿茶揮柴刀連土挖起茶樹，根須上黏著幾粒赭紅色山泥。

茶樹栽進自家園子不到半月，新抽的嫩芽全打了卷。

阿茶等不及谷雨，掐下芽尖連夜炒制。

烘出的茶葉泡出褐湯，喝起來像隔夜糊粥。

急紅眼的阿茶蹲在灶前揪頭發，灶灰里突然蹦出個烤焦的松果，滾到院角的破陶甕后——甕底積著從鷹嘴崖帶回的山泥。

五更天他摸黑把山泥培回茶樹根，露水沾濕的葉片下爬出只紅嘴山雀，啄了三下最頂端的嫩芽。

阿茶有樣學樣地摘下那三片葉，這回炒出的茶湯清透如琥珀，入口竟有崖柏清香。

從此他日日跟著山雀采茶，發現那鳥兒只在晨霧將散未散時，挑葉尖帶露珠的芽頭啄九下。

城里茶商捧著銀元來搶購，阿茶卻把古茶樹移回了鷹嘴崖。

如今烏巖山的采茶人都會留幾簇野茶樹不挖，枝椏間總蹲著報時的山雀。

茶簍里要是混進赭紅色山泥，老婆婆們會小心地搓成粒，撒回崖壁的苔蘚縫里——她們說那是老茶樹的血痂，少了這一味，再好的春芽都泡不出山魂哩。

蠶衣咒誓芙蓉溪畔住著個蠶娘叫素娥，養的蠶能吐七彩絲。

這年立夏，她在老桑樹下拾到個鎏金蠶盒，盒底刻著"繅絲千丈，莫問來處"。

素娥把蠶盒墊在蠶匾下，當晚蠶兒竟啃穿了檀木匾，結的繭子薄如蟬翼，對著日頭能映出山水紋。

城里綢緞莊的東家捧著金錠來訂絲，臨走時指著蠶盒說："這物件瞧著像二十年前柳家蠶坊的舊物。

"素娥心頭一跳——當年柳家因獨吞"金蠶種"遭了天火，只留下個瘋婆婆住在后山。

當夜素娥摸黑上山，見瘋婆婆蹲在燒焦的梁柱前紡線，紡錘上纏著褪色的七彩絲。

她剛要開口，婆婆突然尖笑："蠶盒吃夠七年陽壽就會開蓋！

"山風卷著灰燼撲來，素娥袖口的七彩絲瞬間褪成慘白。

次日蠶匾里爬滿黑斑蠶，吐的絲遇風即碎。

素娥翻看蠶盒，發現盒縫滲出暗紅絲絮，纏在指間竟勒出血珠。

瘋婆婆的紡車聲夜夜在桑林回響，首到素娥咬牙砸碎蠶盒，里頭滾出七顆干癟的蠶卵，卵殼上全刻著生辰八字。

如今芙蓉溪的養蠶人，總要在蠶室供半截焦木。

姑娘們說，素娥的蠶匾偶爾還會吐出金絲，但那絲線一碰紡車就化成飛灰，落在溪面變成會游泳的蠶卵紋——仔細看，每個波紋里都裹著半枚生辰字呢。

紙鳶鎖魂臨安城西有個扎風箏的老頭叫鷂子張，能用竹篾編出會打旋的活燕子。

這年上巳節，城里首富周老爺要訂只十丈長的蜈蚣鳶，揚言要放到九重天外。

鷂子張連夜劈開祖傳的紫竹簾，抽出三十六根帶血絲的竹骨。

扎到第七日，蜈蚣頭突然在無風處擺尾，紙翅膀上浸的茜草汁凝成血滴。

周老爺的小妾春棠來催工，鬢角別著朵將謝的垂絲海棠。

鷂子張瞥見她裙擺沾著竹膜似的薄皮，隨口道："夫人當心三月風割臉。

"春棠倏然變色，腕上翡翠鐲子咔嗒裂了道縫。

放鳶那日，城頭飄起紅霧。

蜈蚣鳶竄到云眼里吐絲，纏住七只過路雁。

周老爺拽著麻線狂笑，春棠突然尖嘯著躍上女墻，發髻里爆出海棠花瓣。

鷂子張抽出割線的柳葉刀，發現刀刃映出的春棠沒有下巴——本該是骨頭的地方綴著串翡翠珠子。

蜈蚣鳶轟然墜地時，周宅正廳的房梁上垂下百尺絹綢，裹著具被竹篾扎穿的女尸。

鷂子張蹲在護城河邊燒剩下的竹骨，灰燼里浮起片帶血絲的海棠花瓣。

如今臨安城放鳶的孩子都知道，竹篾要是劈出胭脂色，定要裹上艾草再扎——你且看清明時節的紙鳶攤子，哪個不擺著驅邪的垂絲海棠？

木魚驚雷青巖山腳下住著個*琴師柳桐，專尋雷擊木制琴。

這日暴雨后，他在山坳發現截焦黑的梧桐木，斷面紋路竟似百鳥朝鳳圖。

樹樁旁蹲著個采藥老叟首搖頭："這樹挨過九道天雷沒死透，根還纏著前朝樂師的銅鈴鐺呢。

"柳桐連夜劈開焦木，發現木芯血紅，刨花落地化成灰蝴蝶。

琴成那日，七根蠶絲弦自鳴如泣，驚得林間睡鳥撞斷翅。

城里琴館花重金買走此琴，宴客時弦音一起，滿廳賓客如癡如醉，宴罷卻都啞了嗓子。

更奇的是，青巖山從此再不見活物鳴叫。

柳桐摸黑上山探查，見老樹樁滲出琥珀膠，湊近聽得細微人語："你把我喉骨雕成了龍齦！

"狂風驟起，他懷里揣的調音匙突然發燙，燙出個焦尾琴形狀的烙印。

當夜柳桐砸碎新制的琴軫，將雷擊木殘片埋回山坳。

次日山泉涌出七眼新泉，泉底沉著銹蝕的銅鈴。

如今*琴師們都傳說，青巖山的梧桐木若被暴雨澆出鳥紋，定要系上紅繩等三日——你且看柳桐的調音匙，每逢驚蟄就自個兒在案上敲《安魂引》呢。

漆棺異語清水鎮東頭有個漆匠叫金不換，專給大戶人家漆壽材。

這年寒食節，鎮外亂葬崗塌出半截烏木棺材，棺蓋上描著褪色的迦陵鳥。

金不換刮下點彩漆嗅了嗅，驚覺漆里摻著龍血柏的樹脂——這樹種早在百年前就絕跡了。

當夜他拎著桐油燈摸回墳崗，硬生生把千年烏木棺劈成碎料。

新漆的壽材泛著孔雀尾羽的光澤，可主顧們抬棺時總說棺木發燙。

更邪門的是，某日給王員外漆的楠木棺，剛描完最后只仙鶴眼，滿屋漆刷突然炸毛，在墻上甩出個帶爪印的漆痕。

金不換拿艾草熏屋時，發現漆缸底沉著片迦陵鳥羽毛。

羽毛尖沾著黏稠的彩漆，竟在宣紙上洇出段工尺譜。

他跟著曲調哼了兩句，西廂房那口新棺突然傳出指甲抓撓聲，棺蓋內側憑空多了七道抓痕，每道痕里都嵌著半片鳥羽。

三更天亂葬崗飄來嗩吶聲，金不換舉著火把追去，見塌墳處立著個描金漆匠，正往虛空里刷漆。

那匠人轉身時滿臉生著孔雀翎狀的黑斑，腰間別著把龍血柏削成的漆刀："你拿我媳婦的嫁妝棺練手？

"如今清水鎮的壽材鋪子，漆匠收工前都得往漆缸扔把孔雀米。

鎮上老人說，金不換家那口炸毛的漆刷還在野墳游蕩，專給無主棺槨補漆紋——不信你細看清明飄的紙灰，偶爾會旋成迦陵鳥的形狀呢。

瓷母泣胎景德鎮南郊有個窯工叫程土生，專燒祭祀用的送子觀音像。

這年梅雨季，他在昌江灘涂挖到團五彩膠泥，捏出的瓷胚能透出血管似的紅絲。

窯火燒了三天三夜，開窯時滿窯觀音像的腹部微微隆起，釉面下浮著嬰孩蜷縮的陰影。

城里趙員外重金包下整窯瓷像，擺進祠堂當晚，三十八尊觀音的肚皮同時皸裂，裂口滲出摻著瓷粉的母乳。

更駭人的是，趙家女眷接連夢游到江邊挖泥，十指縫里嵌滿彩色陶土。

程土生摸黑去灘涂查看，發現那處泥坑深不見底，坑壁布滿嬰兒牙印。

他掄起鐵鍬要填平泥坑，鏟尖突然傳來啼哭。

坑底浮起個半透明的瓷胎女嬰，臍帶連著五色泥漿："你把我娘拆成三百窯磚了！

"女嬰攥住程土生手腕，他掌心的老繭竟開始片片瓷化。

次日昌江漂滿碎瓷片，每片都映著趙家女眷的臉。

程土生將最后團五彩泥拋回江心，江底升起三十六尊殘破的送子觀音，手捧的嬰孩全成了陶土疙瘩。

如今景德鎮的窯工燒瓷前，都要往釉水里摻三撮江沙——老把式們說，那是瓷母在灘涂流的眼淚，少了這味藥引，再靈的送子瓷都會變成吃胎鬼呢。

挑夫們傳說，每逢江水退潮時，灘涂上還會凸起個女嬰形狀的泥團，泥團里裹著帶血絲的碎瓷。

膽大的孩子拿樹枝戳弄，泥團就吐出串七彩水泡，泡影里全是沒燒成的觀音殘像。

燈影渡魂臨江城南有個扎燈匠姓陸，祖傳的手藝能糊出會轉影的走馬燈。

這年中元節，城里首富要辦百鬼夜游燈會，把江灘照得亮如白晝。

陸師傅貪快，偷砍了亂葬崗的老槐樹做燈骨，刨花里混進幾縷裹尸布的棉絮。

扎到第九盞骷髏燈時，薄紗燈面突現人形陰影，細看竟能辨出眉眼。

更夫**半夜巡街，見陸家燈鋪飛出串綠熒熒的燈影，貼著屋檐往江心飄。

次日江面浮起七盞泡爛的荷花燈，燈罩上全映著同一張女子哭臉。

陸師傅心虛，把槐木燈架浸到雄黃酒里。

未時三刻，酒壇突然結霜，燈面女子從薄紗里探出半截身子，發梢滴著江水泥漿："你拿我裹腳布纏燈骨！

"陸師傅嚇得打翻燈油，火苗竄上房梁燒出個人形焦痕。

當夜他劃船到江心放燈，九十九盞骷髏燈齊齊沉底。

水底升起團青白色鬼火，火里裹著半截槐木，木紋裂成女子生前被絞斷的脖頸紋路。

陸師傅咬牙拆了所有燈架，改用蘆葦桿重扎，燈影婆娑處忽現女子福身行禮。

如今臨江城過中元，扎燈匠都會在蘆葦燈骨里藏粒江砂。

江灘賣燈的老漢說，陸師傅后來扎的渡魂燈能立在浪尖不滅，燈影投在江面會化出紅鯉——你細看燈罩接縫處，還留著槐木劃破的細痕，夜里湊近能聞見淡淡尸泥味呢。

更奇的是，每逢雨夜，陸家老宅的窗紙還會映出轉動的燈影戲，演的都是女子生前未了的愿：一愿沉江繡鞋歸故里，二愿絞頸白綾化漁網，三愿來世燈盞照歸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