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斯本的暮色里漂浮著咸腥的鹽粒，林墨數著石板路上被夕陽拉長的陰影，第三次繞到圣喬治城堡背后的暗巷。

他的鹿皮靴踩過積水時，掛在腰間的青銅羅盤突然發出細響——這是十年前從馬六甲沉船里打撈出的古物，此刻指針正瘋狂震顫，在黃銅底盤上劃出細小火花。

"到了。

"他停在斑駁的青磚墻前，墻上用赭石顏料畫著歪斜的船錨標志。

三個裹著粗麻斗篷的葡萄牙商人正蹲在陰影里分食腌鯡魚，魚骨扔在積水中泛著磷光。

領頭的商人掀起兜帽，露出被海風吹皺的臉："帶夠金**了？

"林墨解開羊皮錢袋的瞬間，三雙渾濁的眼睛同時亮起來。

金幣撞擊聲驚飛了屋檐上的信天翁，那只通體雪白的大鳥展開雙翼時，林墨注意到它左爪系著半截金線——這不該出現在普通海鳥身上。

"鄭和船隊的原始海圖，"商人用生硬的明國官話說，"永樂三年西月從長樂港出發時繪制的。

"他展開的羊皮卷足有三尺長，發黃的紙面上墨跡斑駁，繪著蜿蜒的海岸線與星斗方位。

但最令林墨呼吸急促的，是圖卷邊緣那些蝌蚪狀的暗紅色符號，像干涸的血跡又像未知的文字。

青銅羅盤突然發出蜂鳴，指針首指海圖中央的空白海域。

林墨伸手觸碰那片空白時，指尖傳來灼燒般的刺痛——那里分明什么都沒有，卻在他的視網膜上殘留著幽藍的殘影，仿佛有某種無形之物在抗拒窺視。

"三百枚金幣。

"商人舔了舔開裂的嘴唇，"或者用你那個會發光的羅盤來換。

"信天翁發出凄厲的啼叫，林墨猛地抬頭，發現暗巷兩側的屋頂上閃過金屬反光。

他果斷將錢袋拋向空中，在金幣雨點般灑落的瞬間抓起海圖轉身狂奔。

弩箭擦著耳際釘入磚墻，箭尾綁著的羊皮紙條上用朱砂寫著"圣殿騎士團"的拉丁文徽記。

追兵的皮靴聲在巷道里激起回響，林墨沖進碼頭集市時，整座里斯本港正在晚禱鐘聲里蘇醒。

香料攤掀翻時揚起金**的肉桂粉末，晾曬的鱈魚干在追逐中紛紛墜落，他撞開醉醺醺的水手躍上酒館二樓的露臺，下方就是波濤洶涌的特茹河。

"抓住那個明國人！

"追兵的聲音近在咫尺。

林墨毫不猶豫地翻過欄桿，懷中的海圖在墜落時突然變得滾燙。

咸澀的河水吞沒他的瞬間，他看見河底有幽藍的光脈在流動，那些光紋的走向竟與海圖上的神秘符號如出一轍。

當林墨濕淋淋地爬上岸邊礁石時，暮色己經轉成深紫。

他躲在廢棄的捕鯨船殘骸里展開海圖，驚覺那些暗紅符號正在月光下緩慢蠕動，像是有生命的血管在羊皮紙上延伸。

更詭異的是青銅羅盤——此刻它的指針不再指向北方，而是首指海圖空白處，底盤上浮現出細密的鱗片狀紋路。

"原來你在這里。

"沙啞的女聲讓林墨渾身緊繃。

轉身時，他看見穿猩紅斗篷的吉普賽女人倚在船舷，她耳垂掛著的藍寶石吊墜正與海圖上的幽光共鳴。

女人伸出布滿刺青的手，指尖劃過那些蠕動的符號："這是海葬文，只有被大海選中的人才能看懂。

"潮水突然暴漲，浪頭拍在礁石上碎成發光的泡沫。

林墨這才發現每顆泡沫里都映著不同的畫面：頭戴玉冠的明朝使臣站在九桅寶船上、留著卷曲胡須的歐洲探險家被土著長矛刺穿胸膛、還有披著珊瑚鎧甲的人形生物在海底神殿前起舞。

"他們都在尋找亞特蘭蒂斯之門，"女人的瞳孔變成深海般的墨藍色，"當七海之星連成銀梭，沉沒的王國將升起鯨歌。

"她突然抓住林墨的手按在海圖上，那些符號頓時活了過來，順著他的血管鉆入體內。

劇痛讓林墨跪倒在地，再抬頭時吉普賽女人己消失不見，只有海風送來她最后的警告："小心戴金線手套的人......"深夜的"破浪者"酒館煙霧繚繞。

林墨縮在角落的木桶后，就著鯨油燈的微光研究海圖。

醉漢們唱著跑調的船歌，空氣里彌漫著朗姆酒與汗酸味混合的刺鼻氣息。

當他用羽毛筆臨摹下一個形似章魚的符號時，酒館突然陷入死寂。

十二名穿銀鏈甲胄的武士堵住了所有出口，他們胸前的十字紋章讓林墨瞳孔收縮——正是黃昏時追殺他的圣殿騎士。

為首者戴著鑲嵌紅寶石的金線手套，指節轉動間，林墨懷中的海圖開始發燙。

"把不該拿的東西交出來。

"手套上的金線突然繃首，如同活蛇般襲向林墨。

千鈞一發之際，酒館穹頂轟然破裂，白天的信天翁俯沖而下，利爪抓碎了金線。

林墨趁機撞開地窖活板門，在彌漫著葡萄酒香的黑暗中狂奔。

地下水道里回蕩著詭異的回聲，林墨的腳步聲總是比實際動作慢半拍。

當他第三次經過刻著船錨標記的石柱時，終于意識到自己陷入了某種空間循環。

青銅羅盤在此刻發出刺目藍光，指針瘋狂旋轉后指向石柱底部。

林墨用**撬開松動的石板，下面埋著的鐵盒里竟是一本用油布包裹的日志。

翻開泛黃的紙頁，熟悉的筆跡讓他心跳驟停——這是二十年前失蹤的父親林遠航的探險日志，最后一頁寫著："七海之眼即將開啟，千萬阻止他們找到......"日志后半截被撕去了，殘頁邊緣粘著細小的珍珠粉末。

遠處傳來鎧甲碰撞聲，林墨將日志塞進懷里繼續逃亡。

當他終于從排水口鉆出地面時，咸澀的海風里混入了不該有的硫磺味——整片碼頭區正在燃燒，火光照亮了海*里緩緩駛來的黑色三桅帆船。

船首像是個哭泣的天使，但仔細看會發現天使的面容在不斷變換。

當船帆轉過某個角度時，林墨看到帆布上若隱若現的巨大瞳孔，正隔著五海里與他對視。

懷中的海圖突然劇烈震顫，那些暗紅符號掙脫羊皮紙懸浮在空中，組成一扇門的形狀。

門內傳來鯨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