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南珰回到洛王府時，天色己近黃昏。

她踏入自己的院落，侍女們早己備好熱水，伺候她沐浴**。

溫熱的水汽氤氳，她靠在浴桶邊緣，閉目養神，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今日賞花宴上的情景。

王蕓那副諂媚又刻薄的嘴臉，郁霖琳微微蹙起的眉頭，以及……她隱約感覺到的那道若有似無的視線。

她睜開眼，指尖輕輕撥弄著水面上的花瓣。

是誰在看她？

當時她并未在意，可此刻回想起來，那道目光卻像是帶著某種審視，讓她莫名有些不自在。

“郡主，水涼了，該起身了。”

貼身侍女青梧輕聲提醒。

顧南珰回過神來，輕輕“嗯”了一聲，任由侍女們替她擦干身子，換上柔軟的寢衣。

或許只是錯覺。

她向來敏銳，可今日賞花宴上貴女眾多，公子們亦不少，有人多看兩眼也實屬正常。

——她并未放在心上。

晏華院。

顧南珰踏入母親房中時，晏華正倚在軟榻上翻看一本詩集，見她進來，眉眼間頓時染上溫柔笑意。

“昭昭回來了？”

“母親。”

顧南珰行了一禮，隨即坐到晏華身旁，自然而然地靠在她肩頭。

晏華伸手撫了撫女兒的發絲，柔聲問道：“今日賞花宴如何？

玩得可好？”

顧南珰唇角微揚，語氣輕軟：“母親您知道的，郁霖琳辦的賞花宴，怎么會不妥帖？”

晏華輕笑：“你呀，從小就和霖琳親近，倒像是親姐妹似的。”

顧南珰眸光微閃，卻只是乖巧地應了一聲。

親近是真，較勁也是真。

晏華并未察覺她的異樣，只繼續道：“過幾日便是元宵佳節，我們進宮和你皇祖母、皇伯父一起熱鬧熱鬧。”

顧南珰眼睛一亮，還未開口，門口便傳來一道清朗帶笑的嗓音——“到時候皇祖母一定會留她住下，她就能隨時出宮玩了。”

顧南珰轉頭，便見自己的兄長顧北璟倚在門邊，眉眼含笑地望著她。

“哥哥，你回來了。”

她語氣平靜，絲毫沒有被人猜中心思的羞惱。

顧北璟挑眉，似笑非笑地走進來，向晏華行了一禮：“母親。”

晏華笑著搖頭：“你們兄妹倆啊，一見面就斗嘴。”

顧北璟無辜道：“兒子哪敢？

昭昭可是咱們家的掌上明珠，我哪敢招惹她？”

顧南珰瞥他一眼，懶得接話。

晏華看著兄妹二人，眼中滿是溫柔，又叮囑了幾句元宵進宮的事宜，便讓他們先退下了。

出了晏華院，顧南珰站定，朝顧北璟伸出手。

顧北璟故作不解：“嗯？

昭昭這是何意？”

顧南珰靜靜看著他，不說話。

顧北璟終是忍不住笑出聲，轉頭對身后的隨從溪時道：“拿來吧。”

溪時恭敬地遞上一個油紙包，顧北璟接過，遞給顧南珰：“糖炒栗子，回府前買的，還熱著。”

顧南珰接過，指尖觸及溫熱的油紙，眉眼間終于浮現一絲真實的愉悅。

顧北璟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語氣寵溺又無奈：“只許吃一些，栗子吃多了不好消化。”

顧南珰抬眸看他，輕哼一聲：“知道了。”

顧北璟看著她略顯蒼白的臉色，笑意微斂，溫聲道：“快回房吧，夜里風涼。”

顧南珰點點頭，抱著那包糖炒栗子轉身離去。

顧北璟站在原地，望著妹妹纖細的背影，眸色微深，甚是擔憂。

顧南珰回到自己的閨房，屋內炭火燒得正旺，暖融融的，驅散了夜里的寒意。

她坐在窗邊的軟榻上，小心翼翼地拆開油紙包，糖炒栗子的甜香頓時溢了出來。

她指尖輕輕一捏，栗子殼便裂開一道縫，露出里面金黃飽滿的果肉。

熱乎乎的，甜糯糯的。

她小口小口地吃著，蒼白的臉頰漸漸泛起淡淡的紅暈，連帶著眼尾也染上一抹薄紅，像是抹了一層極淡的胭脂。

云深端來一盞溫熱的杏仁茶，輕聲道：“郡主，喝些茶潤潤喉，栗子吃多了容易積食。”

顧南珰“嗯”了一聲，接過茶盞抿了一口，甜香在舌尖化開，她滿足地瞇了瞇眼。

她最愛這些甜糯的小點心。

可惜她身子弱，平日里飲食需格外注意，兄長每次偷偷給她帶些零嘴，都要叮囑她不可貪多。

吃了些東西，她反而沒了睡意，索性讓云深取來一盞明亮的琉璃燈，自己則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游記，倚在軟枕上細細翻閱。

《南行雜記》——著者不詳，記錄的是江南水鄉的風物。

書頁泛黃，顯然己被翻過許多遍。

她指尖輕輕撫過紙頁上的字跡，仿佛能透過這些文字，看到那煙雨朦朧的江南，小橋流水，畫舫輕搖，街巷間飄著桂花糖的甜香……她自幼體弱，鮮少離開京城。

最遠也不過是隨母親去京郊的別院小住幾日，連皇城都未曾踏出過。

可她的心，卻像是長了翅膀，總想著飛出去看看。

看看那書里寫的名山大川，看看那傳說中的江南煙雨，看看那塞北的遼闊草原……她輕輕嘆了口氣，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邊緣。

云深見狀，低聲道：“郡主若是想出門，等天氣暖和些，可以請王爺安排，去江南調養身子……”顧南珰搖搖頭，唇角微彎，笑意卻不達眼底：“父親不會同意的。”

洛王寵她，卻也因她的身子骨而格外謹慎，生怕她在外頭有個閃失。

可偶爾……偶爾她也會想，若是自己健康些，是不是就能像其他人那樣，騎馬射箭，游歷西方？

她垂眸，繼續翻閱手中的游記，首到燭火微微搖曳，映得書頁上的字跡有些模糊。

云深輕聲道：“郡主，夜深了，該歇息了。”

顧南珰合上書，輕輕“嗯”了一聲。

她的夢里，或許會有那不曾見過的山河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