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現(xiàn)在正值寒冬，正午的陽光卻依舊如同利刃般刺向沈家剩余的家眷。

菜市口青石板經(jīng)過前幾日的血洗泛著陰慘慘的光，也不知這里滾落過多少人頭，需要多少人的鮮血浸染才有這般顏色。

沈明昭看著磚縫里還未干透的血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那該死的皇帝怎么不把我一塊兒給殺了。”

他嗚咽著吐出這句話。

母親的手在發(fā)抖，卻仍死死攥著明昭與明珠（姐姐），一旁的明星（弟弟）哭聲斷斷續(xù)續(xù)遺漏在人群的哄笑里。

三人就如同流浪狗一樣被人群唾棄謾罵。

“這些人就該千刀萬剮，砍個頭真是便宜他們了！

“站在前排的**揮著油膩的圍裙，酒氣混著汗臭撲面而來。

街邊賣餅的老嫗也朝我們啐了一口：“呸！

**家的崽子，活該！

“人群中不知是誰帶的頭，碎菜葉子和臭雞蛋不斷的砸向地上的幾人，腥臭的汁液混著血水順睫毛往下淌。

忽然間，鏜！

銅鑼炸響。

抬頭望去，看見沈父白發(fā)散落無力的躺在囚車上，大哥的身上隨著車輛晃動仍在往外冒血。

二哥俊俏的臉竟被**劃花了，蓬頭垢面，再也不是那京城的第一俊男。

“圣上開恩——“監(jiān)斬官尖細(xì)的嗓音刺破喧鬧的大街。

“沈氏剩余家眷觀刑后再行流放漠北，以顯天恩浩蕩！

“說完他看向在地上哭泣的沈家眾人眼神里只有嘲笑。

“為什么不讓他們死！

留著**的后代再來禍害我的孩子嗎！”

不知誰從人群中扔來半塊石塊，正正好砸在沈母后背。

她踉蹌著跪倒在血污里，卻仍死死護(hù)住小弟的頭。

沈明昭顧不得身上的疼痛撲向母親：“不要！

求求你們不要傷害我母親。”

“父親肯定是無辜的，他不可能干這樣的事，不對，一定有問題。”

嘴巴哆嗦著不斷重復(fù)。

“行刑！”

監(jiān)斬官的聲音像壓死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沈明昭無力的癱坐在地不敢面對。

當(dāng)劊子手舉起大刀的那一刻，阿姐突然掰過沈明昭的臉。

她染著風(fēng)寒的掌心滾燙，聲音卻冷得像井底陳年的青石：“看清楚，明昭。

記住每一滴血滴落在什么地方，你要把它找回去。

“沈明昭此刻還呆愣在原地，似乎還在回味阿姐那句話的深意。

當(dāng)父親的頭顱滾到他跟前三尺處，渾濁的眼珠正對著，第一次見死人竟是自己的父親。

這換誰都沒法忍受吧。

“昏君！

我要你死！

“沈明昭的大腦一片空白聽見自己喉嚨里擠出嘶啞的詛咒。

阿姐猛地捂住沈明昭的嘴阻止他繼續(xù)往下說。

可再多的手都捂不住刑場上周遭人群的嘴，它們狠戾的話語裹挾著血液的腥氣。

人間最大的惡意莫過如此。

樹倒猢猻散，己經(jīng)有盤旋著的禿鷲盯著這塊死去的肥肉了。

“沈家的諸位，回吧。”

監(jiān)斬官獨(dú)特的太監(jiān)音尖銳且刺耳。

眾人失魂落魄的被獄卒牽引著回到沈家老宅。

菜市口磚縫中的血還沒干透，仇人的宮靴倒是己經(jīng)踏進(jìn)了沈家門檻。

“沈夫人節(jié)哀。

“監(jiān)斬太監(jiān)的拂塵掃過阿姐的秀臉，好似在觀賞自己的戰(zhàn)利品，眼神中充斥著貪婪。

“如今己塵埃落定，陛下隆恩于沈家只將沈家成年男子誅滅，莫要再起什么心思妄負(fù)陛下的一片圣心。”

公公坐在唯一剩下的一把太師椅上說的那叫一個大義凜然。

若不是當(dāng)初沈父在奪嫡之爭中****，從而引來**的怒火，他這小小的無根之人豈能在武平侯府（沈家作為開國元勛被受封）內(nèi)猖狂。

沈明昭之前在皇宮內(nèi)見過他，只是照顧三皇子（如今**）起居的太監(jiān)而己，如今倒也雞犬**開始作威作福。

沈父只是踹了他一腳便記恨到現(xiàn)在，想必**能如此對待沈家這廝必然在旁邊說了不少風(fēng)涼話。

“漠北路遠(yuǎn)，夫人可要保重。

“太監(jiān)忽然掐住明星的后頸。

母親撲上去時，她的靴底碰到撞翻了供桌上的長明燈，燈油混著父親牌位上的朱砂一起跌落在地。

“不要！

不要！”

母親顧不上身體的疼痛連忙把小弟攬在懷中。

剩下的一只手無助的在地上捧起燈油。

沈明昭在一旁看著官差隨身攜帶的刑具，心里想著父兄們之前遭遇的苦難。

這鐵家伙兒打到有血有肉的活人身上該有多疼啊…沈明珠看出自己弟弟狀態(tài)不對一把拉到身后，低聲說：“把眼淚憋回去，我不想再說第三遍！

沈家的兒郎從不哭泣！”

“來人！

把陛下的賞賜搬進(jìn)來！”

太監(jiān)向外擺了擺手。

門外看熱鬧的人群突然散開條道，錦衣衛(wèi)們抬著木箱魚貫而入。

“**仁善，念武平侯世代忠良，只是一念之差走了些許錯路罷了。”

說到這里太監(jiān)故意停住，他的眼神中充滿了期待，他希望從沈家人的眼神中看到乞求。

但很可惜，他失望了，這家人并沒有如他所愿。

于是乎愣了愣神接著說道：“特賜棉衣些許，破碗一對。”

“夫人，陛下御賜的碗可不能拿來乞討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太監(jiān)滿意的看著自己的作品。

“沈夫人，你可聽明白了沒有？”

太監(jiān)戲謔的眼神在沈家人身上游蕩。

沈母突然笑起來，那笑聲無比凄慘，驚飛了檐下寄居著的家燕。

“可笑！

沈家自跟隨太祖以來滿門忠烈！

豈容你這閹人隨意踐踏！”

“蒼天有眼我沈家仍有男兒在世！”

她摘下發(fā)簪劃破掌心，把鮮血抹在我們?nèi)缓⒆用夹模骸吧蚣业膬豪桑粗鹑说难劬﹂L大，永遠(yuǎn)都不可忘卻。”

“飲過血的兒郎不會害怕”這是沈父經(jīng)常掛在嘴邊的話。

說罷沈母便向后倒去，這些天她太累了，現(xiàn)在又受此侮辱昏死過去。

“母親！”

姐弟三人沖向母親。

那太監(jiān)只是淡淡的瞥了一眼，到底是誰還在垂死掙扎？

如果沈家還能還有機(jī)會回到京城那他倒也愿意等上一等。

看看這些喪家之犬有沒有本事把自己拉下來。

“走”太監(jiān)帶著人朝門外大步走去，再待在這好像會沾染到什么晦氣的東西一樣。

“明早天一亮即刻發(fā)配。”

屋內(nèi)的人走后，姐弟三人趕忙將母親背起，弱小的身軀如今卻能迸發(fā)出無窮的力量。

一首到深夜，幾個孩子才將殘破的家收拾妥當(dāng)。

“父親~大哥~明昭想你們了，明昭過的好苦啊~”哭著哭著沈明昭的眼皮越來越沉，再次陷入昏睡。

睡夢中母親與阿姐不再流淚，小弟也笑著招呼自己，一切還是這么美好。

沈明昭看見母親立在開滿梅花的庭院里同三五好友一塊兒賞花品茶。

父親正在給兩位大哥整理盔甲囑咐即將出征的男兒戰(zhàn)場上一定要勇敢。

正當(dāng)沈明昭幻想著一切時一陣叫喊聲把他的夢境破碎。

“明昭。

“一道人影從黑暗里轉(zhuǎn)出來。

“太累了，你該睡了，接下來的路我會幫你走好的。”

沈明昭想要伸手去拉住這道人影質(zhì)問他要干什么。

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掌正穿過他的衣袖。

沈明昭想說些什么但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然發(fā)不出聲音。

夢境忽然間坍塌，小弟的啜泣和阿姐壓抑的咳聲都變得更加遙遠(yuǎn)。

當(dāng)沈明昭最后一縷意識消散前，他對著虛空微笑，好像是釋然了。

“接下來的路，就交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