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抄書的有毛病------------------------------------------，陸寂這人，在鎮上可是個名人，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鞍?，看，那個怪胎又來了。”，朝街角努努嘴。，那個穿著洗白官袍的瘦高個就會準時出現，跟鎮上那座老鐘一樣準?！澳阏f他背是不是有毛??？總佝僂著。”賣冥紙的王婆瞇著老花眼立即符合，“看著跟個蝦米似的。哪是背有毛病，”茶攤老板娘嗑著瓜子，把頭伸過來。“是腦子有毛病。聽說以前在*都城的大衙門里**，犯了事給貶下來的?，F在就在鎮邪司里抄抄寫寫，跟個廢物沒兩樣?！?，陸寂聽見了。但他眼皮都沒抬，繼續走他的路。，無所謂的，又不會掉塊肉。路過鐵匠鋪時，里頭打鐵的小學徒探出頭瞅他，他側身讓開，動作規矩得像用尺子量過。，主事陳固也在看?！坝謥砹?。”陳固啐了一口，“**，跟個活鐘表似的，看著就煩?！保骸瓣愵^兒，這人到底啥來路啊？看著怪……講究的。講究？”陳固笑了，笑得有點冷，“那是講究嗎？那是病。在判官殿里關傻了，以為天下事都得按書上來。結果呢？把事兒辦砸了，滾到咱們這鳥不**的地方。辦砸了啥事兒?。磕愦蚵犇敲炊喔陕铮俊标惞痰伤谎郏胺凑涀?，離他遠點，這種人，沾上就晦氣?！?br>正說著，樓下傳來腳步聲，穩得很，一步一頓，聽著就讓人著急。
陸寂推門進來時，屋里幾個抄書的都抬起頭看他，也就抬了一瞬，然后繼續低頭干活。
在這兒，陸寂是個透明人，或者說，是個會走路的笑話。
“陸抄書，”陳固從樓上下來，背著手，“今天有批卷宗，總殿要調閱。三天，抄完?！?br>他指了指墻角那摞灰撲撲的本子，堆得有小腿高。
陸寂走過去，掖了下長袍，蹲下，一本一本翻看封面，那動作仔細得，像在挑金子。書上面都落了一層浮灰，隨著翻動書頁，撲簌簌往下掉。
“看什么看？能抄不？”陳固不耐煩。
“四十二卷？”陸寂拍拍手站起來，“正常進度，一天七卷，需要六天?！?br>“我讓你三天抄完！”
“那需要加人手。”陸寂說話還是那個調調，平平板板，沒起伏，“或者，減少每卷的校核次數?！?br>陳固被他氣笑了：“陸寂，***當這兒還是判官殿呢？還校核？你就照葫蘆畫瓢，描完拉倒！出問題我擔著！”
陸寂看著他，不說話。那眼神清亮亮的，看得陳固有點發毛。
“行，你**?！标惞趟κ肿吡耍叭欤煌昕勰闳齻€月俸祿！”
陸寂沒應聲，抱起那摞卷宗走到自己那張靠窗的桌子。桌子擦得干凈，筆墨紙硯擺得整整齊齊，整齊得跟這破屋子格格不入。
他坐下，從懷里掏出個小布包。解開，里頭五支筆，排成一排。又掏出個小瓷瓶，倒水，磨墨，磨了整整一百圈，不多不少。
李九蹭過來，好奇：“陸先生，您這筆……挺講究??？”
“普通竹筆?！标懠艣]抬頭，“筆毫是去年秋天的黃鼠狼尾，彈性適中，適合抄小楷?！?br>李九聽得一愣一愣的。
陸寂鋪開紙，鎮紙壓好，提筆，筆尖剛要落下——
“咚！”
一聲悶響，從地底下傳上來，桌子晃了晃，墨汁蕩起一圈漣漪。
屋里的人都抬起頭。
“地動了？”有人小聲說。
陸寂筆沒停，第一行字已經落下：《永夜鎮志·蝕潮錄》，字是標準的館閣體，橫平豎直，跟他這個人一樣板正。
“咚！”
第二聲更沉，窗戶紙嘩啦一響。
李九跑到窗邊往外看：“陳頭兒！西邊天上……好像有點不對勁！”
陳固慢悠悠從樓上下來：“慌個屁！陰天沒見過？”
“不是陰天……”李九指著外面，“那云……黃得有點邪乎。”
陸寂終于停了筆，他走到窗邊，瞇眼看。
西邊天際，一團臟兮兮的**正在漫開，很慢，但確實在動。像滴進清水里的墨，一點點暈染。
“墳場方向?！标懠耪f。
“什么？”陳固沒聽清。
“墳場方向，陰氣淤積點?！标懠呸D過身，語速比平時快了一點，
“建議立刻啟動觀測陣，并派人實地查看，按《幽冥律》補充條例第三款，出現非常規地動伴生天象異常，須在一刻鐘內啟動**警戒?！?br>屋里靜了一秒。
然后有人笑出了聲。
是抄書的老趙，五十多了，在鎮邪司混了一輩子。
他笑得咳嗽：“陸、陸先生……您這套，在咱們這兒不好使。還**警戒？咱們鎮邪司攏共八個人，警戒誰去？”
陳固也樂了：“陸寂，你抄書抄魔怔了吧？還搬出律條來了？”他走到陸寂面前，歪著頭看他，“怎么著？還想指揮我？”
陸寂沒接話，他看著窗外，街上已經有人注意到了，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指著西邊天議論。賣冥紙的王婆在收攤，動作有點慌。
“我現在去墳場看看?！标懠耪f。
“誰讓你去了？”陳固臉一沉。
“如果沒事，我自請罰俸三個月?！标懠艔淖郎夏闷鹉侵щS身帶的判官筆，這支筆筆桿都磨出包漿了，看著有些年頭，“如果有事……”
他沒說完，往門外走。
“陸寂！你給我站?。∧氵@是違規！”陳固吼了一嗓子。
陸寂站住了，回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陳固一輩子都忘不了，平靜得要命，也堅定得要命。好像他要去干的不是可能送命的差事，而是去菜市場買個菜。
“《幽冥律》總綱第一條，”陸寂說，“‘ 能救人的才是好規矩’?！?br>說完，他推門出去了。
屋里一片死寂。老趙咂咂嘴：“這人有病吧？”
李九扒著門框往外看，那個瘦高的背影正穿過街道，朝鎮子西頭走。
“陳頭兒，”李九小聲問，“真不管他??？”
陳固盯著窗外，臉色陰晴不定。半晌，他啐了一口：“管個屁！他自己要找死，攔得住？”
話是這么說，他的手卻攥緊了。
外頭，陸寂已經走到街尾。西邊那團黃云更濃了。他握緊了判官筆，手指摩挲著筆桿上刻的那行小字，字太淺了，摸得出來，看不清了。
但他記得，每個字都記得。
“法無常法，心有常情。”墨淵那老東西刻的。
陸寂扯了扯嘴角。
今天的小目**來是抄完七卷卷宗。
現在變了，他得去墳場看看，那團黃云到底是什么玩意兒。然后，如果可能的話，別讓這鎮子出事。
就這么簡單。
至于什么律條，什么規矩，去***吧。
三年前，他太信那些玩意兒，結果害死了金碧瑤一家。
今天，他只想做點人事。
筆在手里轉了個圈，陸寂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了越來越暗的黃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