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玻璃門反射的陽光下，離婚證封皮像塊淬火的鋼片。

陸沉舟看著蘇念用指尖將證件推入包內最隱蔽的夾層，仿佛那不是結束十年婚姻的證明，而是塊亟待銷毀的贓物。

"車來了。

"他伸手攔出租的動作比思維更快，這個刻進骨髓的本能讓兩人同時僵住。

十年前校運會她扭傷腳踝，青澀的陸沉舟也是這樣站在馬路牙子上，替她攔了整整西十分鐘的車。

蘇念的睫毛在顴骨投下不安的陰影。

她今天涂了豆沙色口紅，是陸沉舟去年在米蘭秀場為她拍下的限量款。

這個發現讓他喉結滾動——首到最后時刻，他居然還在可悲地收集這些細節。

"我自己叫車。

"她往后退了半步，高跟鞋卡進地磚縫隙。

陸沉舟條件反射去扶，卻在觸及她手腕的前一秒收手，改成用公文包墊在她肘下。

這個堪稱紳士的舉動讓蘇念猛地抬頭，眼里閃過他讀不懂的情緒。

輪胎摩擦聲就是這時刺破耳膜的。

陸沉舟只來得及把蘇念推向綠化帶。

世界在刺耳的剎車聲中傾斜，他看見離婚證從她包里飛出來，鋼印那頁沾上自己噴濺的鮮血。

蘇念的尖叫混著骨骼碎裂的悶響，最后的意識里，有溫熱的液體滴在他臉上。

是雨還是她的淚？

消毒水味突然變成檸檬草香薰。

陸沉舟睜開眼，手機鎖屏顯示2013年9月12日7:15，未發送的短信框里躺著編輯到一半的內容：念念，今天生理期別喝冰的，我在三教等你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上輩子他就是在今天翹了專業課，拎著保溫壺在女生宿舍樓下等到中暑。

而蘇念首到傍晚才回消息：和學長在圖書館，忘了看手機刪除鍵被按出脆響。

陸沉舟注銷了專門記錄蘇念生理期的APP，轉而給學生會文藝部發了退部申請。

上個月他剛為蘇念組建星空樂隊，就因為她說喜歡貝斯手襯衫上的星座刺繡。

陽臺傳來舍友的調侃："舟哥今天不送早餐了？

"他這才注意到書桌上貼著便利貼：7:30第二食堂鮮**——前世雷打不動的日程。

"不了。

"陸沉舟扯下便簽揉成團，卻在扔進垃圾桶前頓了頓。

展開撫平后，他盯著自己筆跡里那個多余的愛心符號看了很久，久到晨光爬上便簽邊緣的鋸齒。

三教前的銀杏大道鋪滿金色陽光。

前世的今天，他在這里攔住蘇念解釋自己翹課的原因，換來她一句"你這樣讓我很困擾"。

此刻相同的光線下，抱著教材的蘇念正從對面走來，經濟系學長遞來的冰奶茶在她指尖凝結水珠。

陸沉舟平靜地拐上岔路。

擦肩而過時風送來學長的低語："那個跟蹤狂總算識相了。

"蘇念沒有反駁，只是將吸管戳進塑封膜，發出"啵"的輕響。

這聲音像根**進太陽穴。

前世確診胃癌晚期那天，蘇念正好在電話里跟閨蜜說："要不是父母逼著結婚..."當時他捂著胃部蜷在辦公室，手邊是剛吐完血的紙巾。

"陸同學？

"柔和的嗓音打斷回憶。

扎馬尾的女生擋在面前，白大褂口袋里露出實驗室通行證。

陸沉舟花了三秒才想起這是醫學院的溫言，上輩子蘇念急性闌尾炎時，他在醫院走廊撞翻過她的病理**。

"能幫我抬下設備嗎？

"女生指著臺階下的PCR儀。

這個場景本該發生在三個月后——如果他沒有退學生會的話。

儀器搬進實驗室時，溫言遞來濕巾："你臉色很差。

"陽光透過她耳邊的碎發，在臉頰投下細小的光斑。

陸沉舟突然想起，前世蘇念總抱怨他記不住別人的特征。

"謝謝。

"他接過濕巾，余光瞥見窗外銀杏樹下，蘇念正朝實驗室張望。

這個角度能清晰看到她松開吸管時，在奶茶杯上留下的半月形牙印。

溫言順著他的視線輕笑："經濟系的蘇女神啊。

"她打開冷藏柜拿出布丁，"嘗嘗？

比便利店賣的多加了寒天粉。

"塑料勺戳破焦糖層的瞬間，實驗室門被猛地推開。

蘇念站在逆光里，胸口劇烈起伏，仿佛跑了很長一段路。

她的目光在布丁和溫言之間來回掃視，最后釘在陸沉舟左手腕——那里有道淡色疤痕，是前世他為她擋水果刀留下的。

"劉教授找你。

"她的聲音比平時尖利，"關于創業大賽的事。

"這是個拙劣的謊言。

陸沉舟慢慢放下勺子，前世此刻他應該正捧著紅糖姜茶，在三教走廊追著蘇念解釋。

而現在，他注視著蘇念攥緊的拳頭，那里捏著張對折的便簽紙——他今早扔掉的鮮**提醒。

"替我向教授道歉。

"他轉向溫言，"設備調試需要幫忙隨時聯系。

"這句話讓蘇念瞳孔驟縮。

上輩子她總嫌他交際圈狹窄，說他眼里只有自己會顯得很掉價。

走廊感應燈隨著腳步聲次第亮起。

蘇念突然搶步上前，薄荷香水味撲面而來："你退樂隊是什么意思？

"她指甲幾乎要掐進他手臂，這個攻擊性動作讓兩人都愣住了。

前世十年婚姻里，她最激烈的反抗也不過是沉默。

"你不是嫌吵嗎？

"陸沉舟輕輕抽出手臂。

去年校慶他通宵改編的《月光》被蘇念評價為"噪音"，那天他摔了珍藏的黑膠唱片，卻在深夜偷偷撿回所有碎片。

蘇念的嘴唇開始發抖。

遠處傳來布丁盒被扔進垃圾桶的悶響，溫言哼著歌鎖了實驗室的門。

某種陌生的情緒在陸沉舟胸腔膨脹，他忽然意識到，這是重生后第一次，蘇念的視線里沒有厭惡和忍耐。

只有純粹的、燃燒般的困惑。

"下個月校慶。

"她突然說，"樂隊...貝斯手...""我推薦了張瑞。

"陸沉舟打斷她，"就是你上次說襯衫很好看的那個學長。

"這句話像按下某個開關，蘇念猛地后退撞上消防栓，金屬箱門彈開的巨響驚飛窗外麻雀。

他彎腰撿起從她包里掉出的筆記本，封皮內側粘著張泛黃的照片——二十歲的陸沉舟抱著吉他，在空無一人的禮堂練習《夢中的婚禮》。

這是他們結婚視頻里的鏡頭，本該在十年后才存在。

心臟突然漏跳一拍。

蘇念奪回本子時，他清晰看到她無名指內側有圈淡色痕跡，那是長期佩戴婚戒留下的壓痕。

"陸沉舟。

"她聲音啞得不像話，"如果我說..."尖銳的下課鈴撕裂空氣。

溫言從實驗室探出頭："病理報告我放桌上了！

"陽光穿過她揚起的馬尾，在蘇念臉上投下蛛網般的陰影。

陸沉舟看見她迅速抹了下眼角，這個動作讓胃部傳來熟悉的絞痛。

前世胃癌初期癥狀。

他轉身走向醫務室時，背后傳來書本砸地的悶響。

蘇念在喊什么，聲音被涌出教學樓的人潮吞沒。

拐角處，他摸出手機刪掉鎖屏壁紙——去年**的蘇念睡顏。

卻在按下確認鍵前，收到條陌生號碼短信：你辦公室抽屜里的胃藥快過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