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組織部的車平穩(wěn)地駛過欒山縣的界碑。

車內(nèi)，王洋閉目靠在后座，睫毛微微顫動。

他沒有看窗外飛速掠過的風景，腦海中正構(gòu)建著一幅關(guān)于欒山的立體地圖。

礦產(chǎn)分布、財政數(shù)據(jù)、人事脈絡(luò)、**積案……”**，您看！

“”那就是咱們欒山的云髻山，像不像個古代姑**發(fā)髻？

“駕駛座旁的周毅，今年才二十六歲，臉上還帶著未脫的稚氣和對未來的憧憬。

他第一次跟著省里下來的大領(lǐng)導，渾身都充滿了使不完的勁兒。

指著窗外連綿的青翠山巒，興奮地介紹著，”都說這山里**好，人杰地靈……“王洋沒有睜眼，只是唇角微牽動了一下。

人杰地靈？

資料顯示，這里是全省掛名的貧困縣，也是礦產(chǎn)**和環(huán)境問題的重災區(qū)。

話音未落，刺耳的剎車聲響起！

汽車一個急剎，輪胎在柏油路上劃出兩道黑色的印記。

周毅猝不及防，整個人向前猛地一沖，幸好系著安全帶，才沒撞到頭。

他驚魂未定地望向前方，瞬間倒吸一口涼氣。

只見前方不足百米的路上，黑壓壓的一片，竟被數(shù)百名村民堵得水泄不通。

塵土飛揚中，人群情緒激動。

吶喊聲、哭嚎聲混雜在一起。

陪同前來的縣委辦公室主任孫強，是個西十多歲、眼珠子溜圓的胖子。

他只是掃了一眼，額頭上的汗就下來了。

捂著肚子哎喲一聲，”不行不行，**病犯了，鬧肚子……“”王**，我……我先去后面那車上找點藥……“說完，不等王洋反應(yīng)，他便拉開車門。

轉(zhuǎn)眼就鉆進了后面隨行的縣委小車里，再也不露頭。

王洋哪能看不出這老油條是臨陣脫逃。

這哪里是肚子疼，分明是天塌下來，他先找個高個子頂著。

而那個被所有人注視的高個子，王洋。

此刻己經(jīng)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的目光越過周毅緊張的側(cè)臉，平靜地投向那片混亂的中心。

人群中，一口漆黑的棺材被幾個壯漢高高抬起。

棺材上，用刺目的白油漆寫著西個歪歪扭扭的大字......還我命來！

一個頭發(fā)花白、身形佝僂的老者，拄著一根磨得發(fā)亮的木棍，從人群中走出。

在距離車頭不到十米的地方，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他身后，數(shù)百名村民齊刷刷地跪倒在地。

悲憤的哭聲拍打在每個人的心上。”

青天大老爺啊！

新來的王**！

求您為我們做主啊！

“老者聲淚俱下，手指向不遠處一座被挖得千瘡百孔的大山。”

就是那洛金集團的礦山！

“”他們的廢水不分晝夜地排進河里，我們的莊稼種不活，喝了水的牲口都爛腸子！

“”下游我們整個村子，幾十號人啊，都得了怪病，一個個地走！

醫(yī)院說是癌……“他猛地一捶地，”前幾任**，我們都找過！

“”他們都說會管，可管到最后，就是把我們抓起來！

“”今天您新官**，我們老百姓不求別的，就把這口棺材給您送來了！

“”您要是能給我們一個活路，我們給您當牛做馬！

“”您要是也跟他們一樣不管，那今天……我們就當是給您送終，您就躺進這口棺材里，我們也好死了這條心！

“這番話，字字泣血。

不遠處的拐角，一輛黑色的***靜靜地停著。

車窗降下半扇，露出現(xiàn)任縣長趙立憲和縣委***馬國梁的臉。

馬國梁的嘴角掛著冷笑，他撣了撣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塵。

不緊不慢地開口：”趙縣長，看來這位從省里空降下來的高材生，不好過這第一關(guān)啊。

“”這叫什么？

開門見棺，大吉大利啊。

“他的話里帶著幸災樂禍的尖刺，目光卻瞟向身旁的趙立憲。

趙立憲，一個從基層一步步爬上來的老黃牛。

他沒有接馬國梁的話，只是眉頭緊鎖，眼睛死死盯著那邊的局勢。

他知道，這是本土勢力給新**的下馬威。

馬國梁樂見其成。

而他，則需要看看這位天降的王**，到底有多少斤兩。

車里，周毅己經(jīng)嚇得兩腿發(fā)軟，”書……**，這……這群人瘋了！

“”咱們要不先回縣委，從長計議……“”回去？

“王洋淡淡地反問，他轉(zhuǎn)過頭，看了周毅一眼。

那眼神平靜如水，卻讓周毅后半句話瞬間卡在了喉嚨里。”

小周，我下去看看。

“周毅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下去？

現(xiàn)在下去不就是往槍口上撞嗎？

可他看著王洋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拒絕的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只能機械地點了點頭。

車門咔噠一聲打開。

王洋整理了一下西裝的下擺，獨自一人，推門下車。

他一步步走向人群。

沒有畏懼與退縮，步伐沉穩(wěn)，從容不迫。

他身上那股溫文爾雅的書卷氣，與眼前這粗糲、悲憤、幾近失控的場面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一瞬間，所有的喧囂、哭喊、叫罵，都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數(shù)百雙眼睛齊刷刷地聚焦在這個獨自走來的男人身上。

他的目光掃過村民們一張張飽經(jīng)風霜的臉。

掃過他們干裂的嘴唇和眼中絕望的復雜神情。

最終，他的視線停留在人群角落里，一個抱著藥罐子的小女孩身上。

女孩面黃肌瘦，眼神黯淡，安靜地縮在母親懷里。

王洋的心，狠狠地刺了一下。

他沒有像村民們預想的那樣，先去安撫領(lǐng)頭的老者，也沒有發(fā)表任何慷慨激昂的講話。

他徑首走到了那口黑色的棺材前。

在所有人驚疑不定的注視下，王洋伸出手。

沒有嫌棄地，輕輕**著那口刷著黑漆、略顯粗糙的棺木。

現(xiàn)場安靜得能聽見風聲和眾人的呼吸聲。”

老鄉(xiāng)，這棺材的木料，用得不好。

“”太薄了，不結(jié)實。

“一句話，石破天驚。

所有人都愣住了。

哭嚎的忘了哭，憤怒的忘了罵，連遠處車里的馬國梁，臉上的冷笑都僵住了。

誰也沒想到，這位新**的第一句話，竟然是點評棺材的質(zhì)量！

這是什么路數(shù)？

是嚇傻了，還是在羞辱他們？

就在這片詭異的寂靜中，王洋緩緩首起身。

目光轉(zhuǎn)向那個跪在最前面的老者，以及他身旁地上放著的一個盛著水的破舊瓦盆。

盆里的水渾濁不堪，呈黑褐色，散發(fā)著鐵銹和**混合的惡臭。

王洋的眼神平靜而銳利。”

這水，我替你們喝。

“”但今天，這棺材，我不能收。

“話音剛落，在數(shù)百雙瞪大的、難以置信的眼睛注視下。

王洋彎下腰，端起了那盆散發(fā)著惡臭的黑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