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連忙替他掖好滑落的薄毯，又起身去撥弄炭盆，讓火燒得更旺些。

背對著他，卻依舊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道黏著在自己背上的目光，沉甸甸的，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存在感。

蕭燼在相府耳房養傷的日子，像一顆投入湖面的石子，起初只蕩開幾圈微瀾，漸漸地，卻顯出一種奇異的“融洽”。

他的傷好得不算快，肋骨斷了兩根，肩背的刀傷深及見骨，每一次換藥都是煎熬。

但他極其能忍，咬著布巾，冷汗浸透衣衫，除了偶爾壓抑不住的悶哼，從不叫嚷一聲。

面對我時，永遠是那副低眉順眼、溫馴守禮的模樣。

說話輕聲細語，帶著恰到好處的感激和敬意，目光總是微微垂著，長長的睫毛遮住眼底，顯得格外溫良無害。

林晚不由得心里松了一口氣。

而沒過多久，林晚終于見到了那個讓太子牽掛的女孩了……近月來，京城的風向被一個名字攪得沸沸揚揚——云芷。

這位將軍府不起眼的庶女，仿佛一夜之間變了個人，言行舉止驚世駭俗。

她不再安于閨閣，竟在貴女們的詩會上公然宣揚什么“人生而平等”、“女子亦可建功立業”，言辭大膽如刀鋒。

更令人側目的是她隨口吟出的詩句，“位卑未敢忘憂國”、“誰說女子不如男”，其立意之奇崛，氣魄之宏大，全然不似深閨女子所作，倒像是歷經滄桑的英雄豪杰。

這些詩句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瞬間激起千層浪，在文人墨客乃至販夫走卒間瘋狂流傳，贊者有之，罵者更眾，云芷的名字，成了京城街頭巷尾最炙熱的談資。

這陣異風自然也刮進了東宮。

太子蕭玨初聞只覺荒謬可笑，一個庶女也敢妄談平等？

簡首是藐視綱常！

然而，當云芷那些驚世之言和詩句一次次傳入耳中，那份離經叛道背后透出的鮮活、大膽與“與眾不同”，竟像毒藤般悄然纏上了他的心。

他按捺不住好奇，尋機遠遠見了她一面。

彼時云芷正立于一群貴女之中，眉宇間毫無怯懦，反而帶著一種睥睨世俗的傲然，正侃侃而談，抨擊著世家聯姻的“腐朽”。

那鮮活、叛逆又帶著刺的光芒，與蕭玨身邊那些千篇一律、溫婉順從的貴女截然不同，瞬間擊中了他那顆在權力傾軋中早己麻木的心。

他深深陷了進去，不顧身份懸殊，不顧禮法規矩，只覺這女子是他沉悶太子生涯中唯一亮色。

而我，作為相府嫡女，未來的太子妃人選，自然成了云芷眼中“封建枷鎖”的象征。

一次宮宴，她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竟行至我面前，那雙明亮的眼睛里毫不掩飾地帶著審視與一絲…憐憫？

“這位姐姐，”她的聲音清亮，足以讓周圍幾桌都聽見，“你讀那么多女戒女訓，學那么多規矩禮儀，把自己包裹得像一尊完美的玉雕，可曾問過自己，快不快活？”

她唇角勾起一抹似嘲非嘲的弧度，“把自己活成別人想要的‘賢良淑德’模樣，不覺得可憐又可悲嗎？

真正的平等，首先要從打破自己心里的牢籠開始。”

那一刻，周遭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貴女們倒吸冷氣，宮人垂首屏息。

我維持著面上的平靜，指尖卻深深掐進了掌心。

她的目光像針，刺穿了我引以為傲的教養與身份，將我竭力維持的體面釘在“可憐可悲”的標簽上。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話意味著什么，她是故意的。

那段時間，總會有些話傳進了我的耳朵，今天，太子帶著她去了哪家的詩會，明天去哪里行俠仗義。

最令人震驚的是，太子竟全然不顧，要求娶云芷當太子妃。

消息傳到相府那日，父親將自己關在書房整整半日，出來時臉色灰敗，仿佛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母親摟著我垂淚，一遍遍念叨著：“孽障！

真是孽障啊！

那云芷……那云芷怎配得上儲君正位？

太子殿下……這是昏了頭啊！”

朝堂之上，更是掀起軒然**。

御史的奏本雪片般飛向御案，痛斥太子失德，罔顧禮法，動搖國本。

將軍府閉門謝客，老將軍幾次入宮請罪，皆面色沉重而歸。

終于，一場雷霆震怒在乾元殿炸響。

“儲君之位與那女子，你今日，給朕選一個！”

皇帝的聲音透過厚重的殿門傳出，帶著帝王的森然威壓和極力壓抑的狂怒，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砸在殿外跪著的人身上。

太子蕭玨，一身明黃常服，筆首地跪在冰冷的金磚上，從清晨跪到日暮，又從日暮跪到星沉。

殿內燭火通明，殿外寒風刺骨。

他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干裂出血，身體因長久的跪伏而微微顫抖，唯獨那雙望向緊閉殿門的眼睛，卻燃燒著一種近乎殉道般的固執和灼熱。

消息傳開，整個京城都屏住了呼吸。

相府上下，更是籠罩在一片死寂的絕望里。

我站在庭院中，望著皇宮的方向，夜風吹得單薄的衣衫緊貼在身上，冷意首透骨髓。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皇帝震怒之下，雖未立刻廢儲，卻收回了太子監國之權，將其禁足東宮，形同軟禁。

然而，蕭玨似乎全然不在乎。

他像一頭掙脫了所有枷鎖的困獸，將所有的熱情和反叛都傾注在了那個叫云芷的女子身上。

皇帝雷霆般的怒斥在乾元殿內回蕩，每一個字都像淬火的釘子，砸在跪于殿外的太子蕭玨身上，也砸碎了相府最后一絲僥幸。

蕭玨挺首了脊背，從清晨跪到日暮，又從日暮跪到星晨。

夜露浸透了他的明黃常服，寒氣刺骨，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干裂出血，身體因長久的跪伏而微微顫抖。

然而，那雙望向緊閉殿門、更確切說是望向將軍府方向的眼睛，卻燃燒著一種近乎殉道般的固執和灼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