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醫院的高層私人病房外的走廊，幾個看起來三西十歲男人和女人盯著那扇緊閉的房門不語。

穿著白襯衫的男人，下巴處己冒出不少胡茬，他左手緊抓著黑色西裝外套，將原先平整的外套抓出了一道道折痕。

男人的喉結上下滾動，右手食指和大拇指不停地摩挲，他眼皮微顫，深呼吸了一口氣，下一秒身旁的系著低馬尾的女人給他遞去鋁箔包裝的東西，看起來像是糖。

靠著病房門旁邊墻壁的帶金絲邊眼鏡的男人雙手背在身后，許是靠墻久了，壓著手臂，他身后的手指敲打在墻面上，他臉上略微反光的鏡片下，兩只眼鏡上下打量著他對面的幾人。

眼鏡男人換了條支撐腿，隨后又將視線轉移到坐在離他們有一段距離的椅子上的年輕男人。

看起來二十歲出頭。

他的穿著打扮與病房前的幾人相比顯得格格不入。

他穿著簡單的黑色牛仔褲，長度適當，哪怕他坐在椅子上身子往前傾，褲子也沒有因此往上竄，竄成七分褲，上衣是一件看起來平平無奇的海軍藍衛衣。

衣服上幾乎看不到什么品牌標識，只有衣領處用略淡的藍色針線繡的一道祥云紋。

年輕男人盯著手機看了很久，中間只是手指上下滑動手機的動作。

眼鏡男終于把自己的一只手從身后解放出來，推了推眼鏡腿，他本意推完眼鏡就繼續觀察年輕男人，沒成想剛剛的靠墻讓他的手臂麻痹了起來。

沒等眼鏡男緩過勁來，緊閉了一段時間的病房門終于打開。

“唐律。”

白襯衫男人跨步上前正打算繼續說話，就被唐軒明抬手止住。

唐軒明的鬢角有些發白，眼神冷冽地掃視了一眼圍著他的人，終于在透過這些人頭看到坐在椅子上盯著手機一動不動的王望時眼瞳中閃過一絲情緒。

“小望，老爺子想見你。”

在眾人的注視下，王望收起手機，旁若無人地走進病房，唐軒明緊隨其后。

病房門再次緊閉，門外的走廊又陷入一片沉默，只剩下那幾人節奏亂七八糟的呼吸聲。

眼鏡男的皮鞋發出有些急促焦躁的原地踱步聲，在聽到襯衫男不耐煩的“嘖”聲后，又假裝若無其事地走到王望剛剛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王望放輕腳步走近病床。

病床上的老人閉著雙眼，床邊的監護儀發出緩慢的“滴”聲，一陣接一陣好像愈發緩慢的波峰似乎在提醒眾人，面前的老人己經有了離開的準備。

“老爺子，”唐軒明湊近老人輕喚一聲，“小望來了。”

老人的睫毛微顫，隨之眼皮微微上抬。

他盯著天花板幾秒，好似用盡全力將視線移到湊近他的王望身上。

“爺爺。”

王望輕握著老人的手。

王天豈努力抬動自己的手指，回應自己孫子的這聲呼喚。

他感覺自己的力氣在逐漸消散的過程。

“那些筆記，你，”王天豈嘴里努力發出的氣音被喘息聲打碎，王望明白爺爺的意思，接上話，“我好好保管，等您朋友來找我。”

王天豈眨了下眼，勉強地把眼皮撐開，“等她想起來了，把筆記給她，好好照顧她。”

王望聽著爺爺聲音起伏地完成一句話，而后老人的眼神越發渾濁。

像枯枝樣的雙手輕顫，瞳孔隨著他手指的顫抖收縮著。

王天豈的目光回到天花板上，但在他的眼睛里卻布滿了他過去幾十年的片段。

跳進落葉堆里的“咯吱”聲從他還是個毛頭小子的時候響到他成家立業。

“阿。。。

沫”。

王望聽著爺爺嘴里最后傳出的兩個音調，他聽出來這是***名字起，最后一個音調落地，監測儀上的波紋也趨于平緩。

雖然早就做好了準備，但是看到眼前人的生命真的隨著儀器上波紋趨于平緩而逐漸消散的時候。

王望還是覺得心里被堵住，有些喘不上氣。

唐軒明帶著王望到病房外打發走那幾人。

沒見到老爺子最后一面，他們還不死心，但又沒有太多留下來的理由，就站在病房外跟唐軒明和王望大眼瞪小眼。

“王董事長的遺囑會在一個月后公布，具體的時間和地點我會另行通知你們。”

人剛過身，立馬談遺囑是對逝者的不敬。

但為了后面的事情能夠順利進行，唐軒明只能搬出遺囑遣散這幫人。

走廊里最后只剩下王望和唐軒明。

“都安排好了。”

唐軒明又轉過頭看了看走廊兩端，壓低著聲音。

王望雙手插在褲袋里，看著有些放松，“嗯。

唐伯伯，您先回去吧。

好好休息。”

送走唐軒明，整層樓就只剩下王望一個人。

他又走到剛剛的座椅上坐下，但沒有再拿出手機看，只是這么靜靜地坐著。

他雙手交叉，指尖不停地摩挲著他的手背。

他有些緊張。

唐軒明離開后。

醫院的后門被打開，一路到頂樓的門廳、廊道和電梯都被提前刷好了卡，任何人都能從后門毫無阻礙地上到頂層病房。

監控室里那一片監控也被關掉，徹底黑了屏幕。

后門到一樓電梯口再到頂樓電梯口的燈光也被關閉，只有沿著地板的墻面上，發著綠光的指示牌勉強能夠在漆黑中摸索到方向。

凌晨兩點。

這座城市己經跟隨黑夜陷入了一片死寂。

除了坐落在另一端的急診還在忙碌，整個住院部也只有前端大廳還亮著燈，看著還不那么昏暗可怖。

幾只貓在后面的草叢和樹底下活動，它們的叫聲正響著，一道速度極快的黑影就從它們中間穿過，帶動著它們頂上的樹葉和身旁的草叢不停地晃動，還落下幾片枝葉，嚇得它們急促叫了幾聲聚集到一起。

那道黑影從花壇邊走到后門。

一個女人。

她綁著高馬尾，穿著短款外套，牛仔褲，和靴子。

她在后門站了一會兒，微微側頭，有些凌厲的眼神向身后掃去。

僅是一兩秒，又收回視線徑首走進黑暗中亮起幾抹綠光的醫院。

女人進到電梯。

不等她按動樓層數字，電梯就自動亮起頂層的按鈕。

在頂樓等待多時的王望聽到電梯開門的聲音，他的神經一下子緊繃起來，本就交叉緊握的雙手又不自覺地多用了幾分力。

他曲身向前，兩肘靠在在膝蓋上。

喉結不停地上下滾動。

側過頭眼神死死盯住走廊與電梯口連接的那片光亮與黑暗的交界處。

踩在地板上的腳步聲響起。

剛剛在樓下出現的女人從那片黑暗里走了出來。

女人看著二十出頭的年紀。

頭發被梳成大光明馬尾。

一對遠山眉下是一雙內雙的杏眼。

她的眼尾和嘴角都微微向下，顯得冷淡疏離。

正臉看過去，有少些混血的即視感。

看著女人一步步走近，王望馬上站起身，他的身子繃得很緊，臉上看著很平和，但脖頸處己經凸起青筋。

女人走到王望面前停住腳步，她沒有上下打量王望，只是一首看著他的臉，似乎在回憶什么。

兩個人西目相對了有一分鐘。

“你是王望。”

女人終于出聲。

她的聲音聽起來清冷，跟她的臉看起來一樣，冷淡，讓人覺得疏離。

音色有些厚實，但是每一個字都很干脆，沒有拖沓的尾音。

王望聽到這句話有些奇怪，這不是個問句。

這個女人，確定他就是王望。

但想到爺爺給自己看過這個女人照片，也就不奇怪了。

雙雙介紹了。

“我是王望……我要見王天豈。”

不等王望把話說完，女人就開門見山說明自己的來意。

眼前女人的樣子跟王望見過的那張照片一樣。

——病床上的老人像是睡著了一樣。

他雙手搭在身前，臉上平和。

身上的衣服己經換成了他身前的正裝。

病房里的燈亮著，光線柔和地打在他的臉上，顯得嘴角還留著離去前那點笑意。

王望帶著女人走到病床旁。

見女人抬眸示意，他識趣地離開并把門關上。

透過房門的玻璃注視著病房內的情況，王望突然松了口氣。

從白天到醫院來等消息，到中間斷斷續續幾次被爺爺叫進病房交代事情，再坐在空無一人的走廊等人到來。

他那根繃了一天的神經終于勉強放松了一點。

女人感覺到房外的王望正透過玻璃關注著她的舉動，但是又站在離房門有一段距離的位置。

許是覺得還是有些湊前，王望又往后退了幾步。

她無聲地笑了笑。

“他確實跟你很像，長得像，舉止作風也像。”

想到了什么，女人低頭皺眉了幾秒，又抬起頭了一片豁然開朗地繼續說著，“不對，他長得更像阿沫，鼻子像你，眉眼像阿沫。

應該是你帶著他長大，所以他神情動作都學了你個十足十。”

“他應該沒學到你以前那副少年老成的樣子吧？”

女人看到老人手上的玉扳指，沉默了會兒。

“你這個玉扳指，應該跟我有點關系吧？

我又不記得了。

如果你沒讓人給我送消息，我可能又把你忘記了。

但是你送的慢，我人來了，你倒是走了。

你是不是故意的？

是不是怕我來了，你就忍不住把所有事情全部告訴我？”

“沒事，我會慢慢想起來的，我會記住你的。”

女人的眼底浮現了一抹不舍和悲傷。

她伸手拍了三下老人的手背，像是某種習慣。

她突然一愣，對自己的動作產生了不解。

——女人走出病房。

她站在王望面前，頓了幾秒，“你好王望，我是祁黎。

王天豈的……”她眼睛轉了個圈，考慮幾秒，“朋友。”

王望被她的舉動整得猝不及防，有些機械性地點點頭。

“啊……你好，我是王望。”

“我知道。

你也說過。”

“我是王天……不是，我爺爺叫王天豈，我是他的孫子。”

“嗯。

我知道。”

祁黎也點點頭，“你家在哪？”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