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銹城的天空像一塊臟兮兮的灰布。
夏奕在一處廢棄貨車車廂的角落里醒來,骨頭縫里都透著涼氣。
他動了動僵硬的脖子,感覺有什么毛茸茸、暖烘烘的東西貼著他的小腿肚子。
低頭一看,是那只黑貓。
它蜷成一個黑色的小毛球,緊挨著他,睡得正香,小肚子隨著呼吸一起一伏。
夏奕愣了一下,昨晚的記憶涌上來——那炸開的憤怒,熔化的地面,還有這只擋在他前面、又貼著他把他拉回來的小東西。
緣分就是這么奇妙。
他輕輕挪開腿,不想吵醒它。
黑貓耳朵動了動,金色的眼睛睜開一條縫,看了他一眼,又懶洋洋地閉上,喉嚨里發出舒服的“咕嚕”聲,像個小破風箱。
夏奕看著它,心里有點怪怪的。
這小東西……好像真賴上他了?
他伸手,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輕碰了碰它背上有點扎手的黑毛。
貓沒躲,反而把腦袋往他手指的方向蹭了蹭,咕嚕聲更響了。
“嘖,”夏奕低低地哼了一聲,嘴角卻好像往上扯了那么一點點,快得幾乎看不見。
他摸了摸自己干癟的肚子,又看看睡得安穩的黑貓,嘆了一口氣。
“得找點吃的了。”
他小心地走出車廂,盡量不弄出大動靜,他靜悄悄的爬到一堆廢舊鋼鐵的頂端,蹲下,眼神犀利,他知道,又一天開始了,但是誰也保不準今天誰生誰死。
夏奕極目遠眺。
銹城--暴走者的“天堂”。
白天依然安靜得嚇人,只有遠處機器低沉的轟鳴和風刮過鐵皮的嗚咽。
天空是永遠洗不干凈的灰布,籠罩著一切。
地面是泥濘的灰黑,混雜著油污和不明廢棄物,建筑和堆積物則是**的、深淺不一的鐵銹色。
唯一的“亮色”來自某些區域閃爍的、劣質且接觸不良的霓虹燈管,通常是幽藍、慘綠或刺目的猩紅,或是從高高在上的“凈都”管道泄露下來的、經過重重過濾的寡淡天光,冰冷地投射在銹跡上,非但不能帶來生機,反而更添詭異和疏離。
黑貓也醒了,伸了個長長的懶腰,露出粉色的肉墊,然后邁著輕巧的步子,寸步不離地跟在他腳邊。
“你倒是不怕生。”
夏奕瞥了它一眼,聲音依舊嘶啞。
黑貓抬頭,金色的眼睛看著他,尾巴尖兒輕輕晃了晃。
一人一貓在迷宮般的廢鐵堆和破敗建筑間穿行。
夏奕的眼睛像雷達一樣掃視著每一個角落,尋找任何能入口的東西。
垃圾桶翻過了,只有些發霉的包裝袋和生銹的罐子。
路過一個積著臟水的洼地,他停下來看了看,水渾濁得像泥漿,里面泡著些看不出原樣的垃圾。
“餓不死,但也吃不飽。”
夏奕皺著眉,肚子又叫了一聲。
他想起昨天那幾個混混提到的“地頭費”,心里一陣煩躁。
手腕上的金屬環安安靜靜地顯示著“38%”,還算穩定。
他下意識看了一眼腳邊的黑貓,它正警惕地豎著耳朵,聽著周圍的動靜。
就在這時,一股若有似無的香味飄了過來。
是烤面包的味道!
雖然很淡,混在鐵銹和垃圾味里,但夏奕餓得發慌的鼻子一下就捕捉到了。
他立刻停下腳步,眼神銳利地看向香味飄來的方向——一條更窄、堆滿廢棄電路板的巷子。
黑貓也嗅了嗅空氣,喉嚨里發出輕微的“呼嚕”聲,似乎也聞到了。
夏奕沒動。
天上掉餡餅?
在銹城,這是陷阱。
他瞇起眼睛,仔細打量著那條巷子。
太安靜了,安靜得有點不對勁,這香味,至少也要有老鼠被吸引。
香味更濃了,像一只無形的手在勾引他。
夏奕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胃里一陣抽搐。
他太餓了,餓得眼前有點發花。
腳邊的黑貓用腦袋輕輕蹭了蹭他的褲腿,又看向巷子深處,喉嚨里“喵嗚”了一聲,像是在催促,又像是提醒。
“……去看看。”
夏奕終于下了決心,聲音干澀。
他繃緊了全身的肌肉,像只準備捕獵又防備被獵的野獸,他弓著腰,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地朝巷子口挪去。
黑貓緊貼著他,步伐輕盈,金色的眼睛在昏暗中警惕地掃視著。
巷子不長,盡頭堆著更高的廢料。
就在一堆生銹的金屬架子旁邊,地上居然真的放著一個……東西!
不是面包。
是一個小小的、方方正正的金屬盒子,蓋子敞開著,里面放著一塊看起來還算新鮮、散發著**香氣的……壓縮營養塊?
旁邊還放著一個癟癟的、但明顯是裝過干凈水的舊塑料瓶。
夏奕的腳步頓住了,眼神里的警惕瞬間飆升到頂點。
他非但沒有靠近,反而往后小退了半步,身體微微緊繃,警惕的打量這西周,像隨時要撲出去或者轉身逃跑。
陷阱!
絕對是陷阱!
誰會這么好?
把吃的喝的放在這鳥不**的地方?
等著他這種餓鬼上鉤?
說不定哪個角落就藏著治安機器人,或者昨天那伙混混的埋伏,就等著他伸手去拿,然后一擁而上!
他死死盯著那個盒子,像盯著一條盤起來的毒蛇。
香味還在往鼻子里鉆,肚子餓得發疼。
但他不敢動。
他經歷過太多“善意”背后的刀子。
手腕上的金屬環似乎也感應到他的緊張,微微震動了一下,數字跳到了“40%”。
黑貓也停住了,它沒有像夏奕那樣緊張,反而好奇地往前走了兩步,小鼻子湊近那金屬盒子嗅了嗅,又扭頭看看夏奕,輕輕“喵”了一聲,似乎在說:沒毒?
或者,快拿?
夏奕沒理它,他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視著巷子兩側的廢料堆和高高的墻壁。
太安靜了,靜得能聽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和黑貓細微的呼吸聲。
沒人?
還是藏得太好?
就在他疑神疑鬼、快要被饑餓和警惕撕扯得受不了的時候——“咔噠…咔噠…咔噠……”一陣輕微、規律、帶著點金屬摩擦聲的響動,從巷子深處那堆最高的廢料后面傳了出來。
夏奕瞳孔猛地一縮,全身肌肉瞬間繃緊!
來了!
果然有埋伏!
他幾乎要立刻轉身就跑。
但下一秒,從廢料堆的縫隙里鉆出來的東西,卻讓他愣住了。
不是人,也不是機器狗。
那是一只……蜘蛛?
大概有成年人的巴掌那么大,通體是啞光的黑色金屬,八條細長的機械腿靈活地移動著,發出“咔噠咔噠”的聲音。
它的身體結構很精巧,頭部位置沒有眼睛,只有一個不斷閃爍著微弱紅光的圓形感應器。
這只機械蜘蛛似乎“看”到了夏奕和黑貓。
它停下腳步,那個紅點感應器對準了他們,閃爍的節奏變快了。
黑貓立刻炸了毛,背高高弓起,喉嚨里發出威脅的“哈”聲,擋在夏奕前面,金色的眼睛死死瞪著那個金屬怪物。
夏奕也下意識握緊了拳頭,手心微微發燙,隨時準備應對攻擊。
失衡值手環震動加劇,數字跳到了“42%”。
然而,那機械蜘蛛并沒有攻擊。
它只是停在那里,用那個閃爍的紅點“看”著他們。
幾秒鐘后,它突然動了。
它沒有朝他們沖來,而是轉身,用一條前腿非常人性化地……指了指地上那個放著營養塊和水的金屬盒子。
然后又指了指巷子更深、更暗的出口方向。
做完這個動作,它再次轉向夏奕和黑貓,紅點閃爍著,似乎在等待。
夏奕完全懵了。
這是什么意思?
給吃的?
指路?
他看看那只詭異的機械蜘蛛,又看看地上散發著香味的營養塊,再看看腳邊炸著毛、但眼神里也透著點困惑的黑貓。
手腕上的金屬環還在震動,“42%”的紅光微微亮著。
饑餓感像只大手攥著他的胃。
那只蜘蛛還在“看”著他,耐心地等著。
夏奕喉結滾動了一下,干咽了一口并不存在的唾沫。
他死死盯著那個金屬盒子,又警惕地掃了一眼那只蜘蛛。
最終,對食物的渴望壓倒了部分警惕。
他慢慢彎下腰,動作極其緩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機械蜘蛛的反應,手指試探著伸向那塊壓縮營養塊。
就在他的指尖快要碰到食物的時候——“咔噠!”
機械蜘蛛的一條腿突然在地上敲了一下,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夏奕像被電到一樣猛地縮回手,身體瞬間進入戰斗狀態!
他以為蜘蛛要攻擊了!
可那蜘蛛只是用它閃著紅光的“頭”對著巷子出口的方向,又用力地點了點,像是在催促:拿上,跟我來!
夏奕的心臟在胸腔里狂跳。
他看著那塊近在咫尺的食物,又看看那只執拗地指著出口的金屬怪物。
腳邊的黑貓似乎也放松了一點,不再哈氣,只是依舊警惕地盯著蜘蛛。
夏奕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巨大的決心。
他猛地伸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把抓起金屬盒子里的壓縮營養塊和那個舊水瓶,塞進自己破外套的口袋里。
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
然后,他警惕地看向那只機械蜘蛛。
蜘蛛的紅點感應器閃爍了一下,似乎很滿意。
它不再“看”夏奕,而是靈活地轉過身,八條腿“咔噠咔噠”地邁開,朝著巷子那黑暗的出口方向,不緊不慢地爬去。
爬了幾步,它又停下來,用紅點“看”了夏奕一眼,似乎在確認他跟不跟。
夏奕攥緊了口袋里的食物,又看了一眼手腕上己經回落到“40%”但依舊亮著微光的金屬環。
他舔了舔嘴唇,饑餓感催促著他。
焦炭用腦袋蹭了蹭他的腿,金色的眼睛也望著蜘蛛的方向。
“……走。”
夏奕從牙縫里擠出一個字。
他拉緊兜帽,遮住大半張臉,眼神里充滿了警惕和孤注一擲的決絕。
他要活著。
邁開腳步,跟著那只詭異又神秘的黑色機械蜘蛛,走進了銹城更深、更暗的陰影里。
黑貓甩了甩尾巴,悄無聲息地跟在他腳邊。
在銹城某個布滿閃爍屏幕、堆滿雜亂線路的昏暗房間里,陸漓蒼白的臉被屏幕的冷光映得有些詭異他瘦但不是精干的瘦,而是那種仿佛長期被什么東西從內部啃噬、消耗殆盡般的消瘦。
他個子不矮,目測接近一米八,但骨架在寬大的、洗得發白的深灰色連帽衫下顯得格外纖細單薄,衣服空蕩蕩地掛著,風一吹就能勾勒出嶙峋的肩胛骨和肋骨的輪廓。
陸漓的皮膚是那種常年不見陽光、缺乏血色的蒼白,像蒙著一層冷冰冰的細瓷。
這種白,在銹城昏暗的光線下,甚至泛著一點不健康的青灰。
臉上沒什么肉,顴骨微微凸起,下頜線清晰得有些銳利,讓他本應年輕的臉龐帶上了一絲刻薄和陰郁。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很大,眼窩有點深陷,下面掛著濃重的、近乎發紫的黑眼圈,像是從未睡過一個好覺。
瞳孔的顏色是深褐近黑,本該是深邃的,但里面卻像蒙著一層永遠散不去的霧氣,顯得空洞、倦怠,缺乏神采,看人時目光常常是虛浮的,仿佛焦點落在很遠的地方,或者穿透了你,看著你身后的數據流。
然而,偶爾在某個瞬間,當屏幕上代碼飛速滾動,或是他腦中某個偏執念頭被觸發時,那層霧氣會瞬間消散,眼底會驟然爆發出一種極致的、近乎非人的專注和計算性的冰冷光芒,銳利得能刺傷人,如同黑暗中突然亮起的激光瞄準器。
這種反差讓人心驚。
他盯著其中一個屏幕上顯示的實時畫面——正是夏奕跟著機械蜘蛛“防火墻”走進暗巷的背影。
他嘴角勾起一個沒什么溫度的、近乎神經質的弧度,手指無意識地快速敲擊著膝蓋。
“很好,‘灰燼’…第一步,完成。”
他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低語,聲音帶著一種壓抑的興奮,“饑餓是本能,恐懼是本能…而本能,最好引導。
他隨手拿起旁邊半罐冰冷的能量飲料,灌了一口,眼睛卻始終沒離開屏幕上那個跟著蜘蛛移動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