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深處,時間的概念被永不停歇的鉆機轟鳴和巖層沉悶的擠壓聲碾得粉碎。
這里沒有日月,只有人造光源在冰冷的鋼鐵廊道和粗糙的巖壁上投下蒼白、搖曳的影子,將扭曲的人影拉長又揉碎。
空氣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混雜著機油、汗酸、粉塵,還有一種更深邃、更難以名狀的、仿佛來自亙古巖石骨髓深處的**氣息。
“深潛者七號”鉆井平臺,人類向“下方”刺出的最銳利、也是最魯莽的探針。
它扎根于晶穹都市最底層——被遺忘的貧民區“銹帶”之下的巖殼中,像一顆巨大的、生滿鐵銹的倒刺,深深扎入行星的病體。
凱恩·洛倫茲用沾滿油污的手套背蹭了蹭額角滲出的冷汗,留下了一道更深的污跡。
作為平臺的低級環境監管員,他的工作就是在這片被機械噪音統治的地獄邊緣,監測那些理論上“微不足道”的讀數波動。
噪音、震動、氣體成分、巖層應力……一串串冰冷的數據在面前磨損嚴重的終端屏幕上跳動,如同垂死者的心電圖。
他討厭這里。
討厭這無處不在、能將人逼瘋的噪音,討厭這永遠洗不掉的鐵銹味和汗臭,更討厭那些高高在上的晶穹議會老爺們將他們這些“銹帶耗子”和這片鋼鐵巨獸一起,丟在這暗無天日的深淵里,榨取著最后一點價值。
“洛倫茲!
D-7區的震動讀數又**飄紅了!
看看怎么回事!”
工頭巴瑞克粗啞的吼聲透過刺耳的鉆機聲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焦躁。
凱恩嘆了口氣,手指在布滿灰塵的鍵盤上敲擊了幾下,調出D-7區的實時數據流。
屏幕上的波形圖劇烈地上下竄動,遠超安全閾值。
“巖層應力異常,巴瑞克!
不像常規的地質活動……太亂了!”
他對著通訊器喊道,聲音在巨大的噪音中顯得單薄無力。
“放屁!
老子鉆了三十年,什么巖層沒見過!
肯定是傳感器又被震松了!
告訴下井組,給我穩住!
‘黑曜石’層就在下面了,議會那幫老爺等著看‘大寶貝’呢!”
巴瑞克的聲音帶著一種賭徒般的狂熱。
傳說中的“黑曜石”層,據探測蘊含難以想象的能源和稀有元素,是晶穹議會啟動“深潛者計劃”的終極目標。
凱恩看著屏幕上瘋狂跳動的曲線,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
這不正常。
非常不正常。
他調出歷史數據對比,過去的應力波動雖然劇烈,但總有規律可循,像巨獸沉睡的呼吸。
而現在,這波動雜亂無章,充滿了……惡意。
仿佛有什么東西在下面被驚醒了,正用億萬年來從未活動過的肢體,不耐煩地扒拉著囚禁它的牢籠。
他抓起頭盔和便攜式檢測儀,決定親自去D-7區看看。
沿著狹窄、濕滑的維修通道下行,巨大的鉆桿就在幾米外轟鳴著向下啃噬巖層,每一次沖擊都讓腳下的金屬網格劇烈震顫,發出令人牙酸的**。
越往下,空氣越渾濁,那股若有若無的**氣味也越發清晰,鉆入鼻腔,帶來一種生理性的厭惡。
終于到達D-7區的觀測平臺。
這里更靠近鉆頭,噪音震耳欲聾,空氣灼熱。
幾名穿著厚重防護服的下井組工人正圍在巨大的主鉆桿旁,緊張地操作著儀器。
凱恩看到老礦工格里夫,他布滿皺紋的臉上此刻寫滿了前所未有的恐懼。
“格里夫!
讀數怎么回事?”
凱恩湊近他頭盔的通訊器大喊。
格里夫轉過頭,渾濁的眼睛里滿是血絲,嘴唇哆嗦著:“不是……不是石頭,凱恩!
下面……下面有東西!
鉆頭碰到的……不是硬的……是軟的……像……像……”他找不到合適的詞,臉上肌肉扭曲,“像腐爛的肉!
鉆頭……鉆頭在發抖!
整個平臺都在發抖!”
仿佛為了印證格里夫的話,一陣前所未有的、令人心悸的嗡鳴從鉆桿深處傳來。
那不是金屬摩擦的聲音,也不是巖石碎裂的爆響,而是一種低沉、粘稠、仿佛無數巨大昆蟲翅膀在粘液中高速振動的嗡鳴,帶著一種超越物理層面的穿透力,首接敲打在每個人的頭骨上。
凱恩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和惡心,胃里翻江倒海。
幾個工人下意識地捂住了耳朵,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緊接著,是死一般的寂靜。
鉆機的轟鳴聲、液壓系統的嘶吼聲,全都消失了。
只有那詭異的嗡鳴還在低空盤旋,鉆進每個人的骨髓里。
“鉆機……停了?”
一個工人顫抖著問。
“不……不是停了……”格里夫的聲音帶著哭腔,他指著主鉆桿與巖壁的接口處,“是……是卡住了?
不……是……是……”他的話音未落。
一聲沉悶到極致的、仿佛來自星球核心的爆裂聲猛地炸開!
不是爆炸,更像是某種巨大的、充滿液體的囊泡被瞬間擠破。
D-7區堅硬的合金巖壁,在主鉆桿周圍,如同脆弱的蛋殼般猛地皸裂開來!
不是涌出。
是噴發!
一股粘稠得如同融化瀝青、卻又散發著令人作嘔的甜腥與**混合氣味的黑色液體,從裂縫中狂暴地**而出!
它不是水,也不是石油。
它漆黑如最深的宇宙虛空,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有生命的油亮光澤。
更詭異的是,光線照射在它上面,沒有絲毫反光,仿佛被徹底吞噬,只留下一片純粹的、拒絕任何映射的黑暗。
它噴濺在冰冷的鋼鐵上,發出“嗤嗤”的腐蝕聲,冒出帶著刺鼻氣味的白煙;它潑灑在工人的防護服上,那號稱能抵御強酸強堿的材料竟如同蠟油般迅速溶解、變黑!
“跑,跑啊!”
格里夫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
混亂瞬間爆發。
被黑水濺到的工人發出駭人的慘嚎,防護服溶解,皮膚肌肉如同被投入強酸般迅速潰爛、冒泡,有的甚至能看到森森白骨在黑色的粘液中若隱若現。
未被首接噴中的人驚恐地向狹窄的通道逃竄,互相推搡、踩踏。
凱恩被一股巨大的沖擊波掀飛,重重撞在冰冷的管道上,眼前金星亂冒。
他剛掙扎著爬起來,還未等到他回過神兒來,一個身影如炮彈般從側面猛沖過來!
是格里夫!
老礦工爆發出驚人的力量,用肩膀狠狠撞在凱恩身上,將他整個人撞離了管道下方——那里,正是下一股洶涌黑水即將噴濺而出的死亡區域!
“閃開!”
格里夫的吼聲在凱恩耳邊炸響。
巨大的推力讓凱恩踉蹌著向后跌去,勉強脫離了最致命的**點。
“凱恩……走!
告訴……上面……封死這里!
封死!”
格里夫的聲音在通訊器里被痛苦的嘶吼和黑水腐蝕的“滋滋”聲淹沒。
凱恩眼睜睜看著那粘稠、漆黑、仿佛擁有獨立生命的液體瞬間覆蓋了格里夫的身體。
防護服在幾秒內化為烏有,下面的血肉如同投入沸水的蠟像般扭曲、溶解、鼓脹起詭異的黑色膿皰。
格里夫的身體劇烈抽搐著,發出不似人聲的、混合著痛苦和某種……褻瀆性歡愉的尖嘯。
他的骨骼在皮下發出令人牙酸的錯位聲,皮膚下仿佛有無數活物在瘋狂蠕動、試圖破體而出!
“格里夫!”
凱恩目眥欲裂,本能地想沖過去。
“走——!”
格里夫最后的聲音如同破風箱般擠出,帶著一種非人的、令人靈魂凍結的扭曲感。
他的眼睛——那雙渾濁的、曾充滿恐懼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兩團在黑色粘液中緩緩旋轉的、渾濁的、毫無生機的漩渦,倒映不出任何光線,也倒映不出凱恩絕望的臉。
凱恩的理智在巨大的恐懼和悲痛沖擊下搖搖欲墜。
他最后看了一眼格里夫——那團在漆黑粘液中瘋狂蠕動、變形、發出非人尖嘯的“東西”——然后轉身,爆發出求生的本能,跌跌撞撞地沖向最近的緊急通道。
身后,是黑水噴涌的“**”聲、鋼鐵被腐蝕的“滋滋”聲、以及那越來越響、越來越混亂的、飽含痛苦與瘋狂變調的嗡鳴。
這聲音不再是單一的,仿佛無數個格里夫在合唱,又像是傳說中描述的、那來自空間裂口深處的、億萬靈魂的夢囈和龐大意志的呢喃,正透過這噴涌的黑水,清晰地、帶著扭曲親切感地呼喚著每一個生者的名字。
他沖進氣密門,用盡全身力氣拍下紅色的緊急隔離按鈕。
厚重的合金門在刺耳的警報聲中轟然關閉,將那噴涌的黑暗、非人的尖嘯和褻瀆的嗡鳴暫時隔絕在外。
凱恩背靠著冰冷顫抖的門板,大口喘息,心臟狂跳得幾乎要炸開胸膛。
他低頭,看著自己手套上沾染的一滴粘稠黑水。
那純粹的黑暗,仿佛有生命般,正滲入手套的纖維。
他感到一股冰冷的、**的觸感正順著手臂向上蔓延,伴隨著一陣陣細微的、仿佛幻覺般的低語,在他腦海深處響起,如同無數細小的蟲豸在啃噬他的理智。
就在這時,他頭盔內的通訊器傳來一陣強烈的干擾噪音,隨后,一個冰冷、不帶任何感情、屬于晶穹議會最高緊急事態指令的合成音響起,覆蓋了所有其他頻道:“所有深潛者七號平臺人員注意。
立即執行‘垂首隔離’最高指令。
重復,立即執行‘垂首隔離’最高指令。
所有通往‘銹帶’及以下區域的通道將在三分鐘內永久封閉。
重復,永久封閉。
請非必要人員立即向‘白鴿區’撤離。
此指令優先級:滅絕級。”
滅絕級。
凱恩的目光死死盯著手套上那滴仿佛在微微搏動的絕對黑暗。
隔離?
封閉?
滅絕?
他們剛剛喚醒的……或者說,他們剛剛捅破的……到底是什么?
那股**冰冷的觸感,似乎更清晰了。
腦海中的低語,也仿佛帶著一絲嘲弄的笑意。
深淵之涎,己從不應存在的界域,流淌到了人間。
而晶穹議會的第一個回應,是將他們這些“銹帶耗子”,連同這片剛剛誕生的地獄,一起徹底封死在黑暗的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