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晗盯著張超空蕩蕩的床鋪，喉嚨像被塞進團濕棉花，發不出任何聲音。

王鵬正對著鏡子梳頭，鏡片反射的光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陰影，梳齒劃過頭皮的 “簌簌” 聲里，混雜著某種黏膩的摩擦聲，像是有人在濕漉漉的瓷磚上拖動重物。

“今天的課表放你桌上了。”

王鵬突然開口，聲音隔著鏡子傳來，像是經過了水底過濾，“早上八點有高數，別遲到。”

顧晗猛地轉頭，發現王鵬的后頸有塊青灰色的斑塊，形狀像片被踩爛的枯葉。

他剛要開口問張超的去向，劉浩突然 “嗬” 地笑了一聲，把半塊蘇打餅干塞進嘴里，碎屑粘在他的胡茬上，像未融化的雪粒。

“問那么多干嘛。”

劉浩的嘴角咧到耳根，露出牙齦上的***，“人嘛，總有要離開的時候。”

顧晗的手指摳進掌心的舊傷，血珠沁出來，在褲腿上洇出深色的圓點。

他想起床板內側的 “別相信他們”，突然意識到那行字的刻痕里，還殘留著暗紅色的印記，像干涸的血跡。

白天的課過得像場模糊的夢。

高數老師在***寫著復雜的公式，粉筆灰簌簌落在黑板槽里，顧晗總覺得那些白色粉末里混著細小的木屑 —— 和昨晚門板上掉下來的碎屑一模一樣。

他的同桌是個扎馬尾的女生，課本扉頁寫著 “陳雪”，每當老師轉身板書，她就會用鉛筆在草稿紙上畫小人，那些小人的脖子都呈現不自然的扭曲。

“你也是 307 的？”

下課鈴響時，陳雪突然問，鉛筆尖在草稿紙上戳出個黑洞，“我聽說…… 你們宿舍又有人‘走’了？”

顧晗的后背瞬間爬滿冷汗。

他剛要追問，走廊的聲控燈突然 “滋啦” 閃爍，陳雪的臉在明暗交替中變得模糊，脖子以肉眼可見的角度慢慢轉向后方，露出青灰色的后頸。

“別相信鏡子里的東西。”

她的聲音從后腦勺傳來，帶著金屬摩擦的質感，“尤其是 307 衛生間的鏡子。”

顧晗沖出教室時，撞到個穿黑色 T 恤的男生。

對方懷里的書散落一地，其中本《線性代數》的封面上，用紅筆寫著 “張超” 的名字。

他抬頭想說對不起，卻發現男生的臉和張超一模一樣，只是眼睛里沒有瞳孔，只有漆黑的空洞。

“我的書。”

男生彎腰去撿，手指在觸到書本的瞬間變得透明，像浸在水里的墨滴，“謝謝你，顧晗。”

顧晗連滾帶爬地逃回宿舍，推開門的瞬間，聞到股濃烈的消毒水味。

劉浩正蹲在垃圾桶前，往里面噴灑著透明液體，瓶身上的標簽被撕得干干凈凈。

垃圾桶里的餅干袋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團濕漉漉的白布，邊緣滲著暗紅色的液漬，像被血水泡過的棉絮。

“王鵬說這個能消毒。”

劉浩轉過身，嘴角掛著白沫，“你看，連味道都沒了。”

顧晗的目光掃過墻角，發現張超的行李箱還立在那里，拉鏈縫隙里露出截紅繩，和昨晚門縫滲進來的那道陰影顏色相同。

他突然想起規則里的話：“不要留任何食物殘渣”，而此刻垃圾桶里的白布，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縮小，邊緣泛起泡沫，像塊正在融化的肥皂。

夜幕降臨時，顧晗把瑞士軍刀藏在枕頭下，金屬柄上的防滑紋硌著掌心的傷口，疼得他清醒了幾分。

王鵬在整理筆記，筆尖劃過紙頁的聲音格外刺耳，顧晗瞥見他寫的字 ——“張超” 兩個字被反復涂抹，黑墨團里透出淡淡的紅，像被揉爛的草莓。

十一點整，燈管準時熄滅。

黑暗涌來的瞬間，顧晗聽到床板發出 “creak” 的聲響，像是有人踩在了張超的空床上。

他屏住呼吸，數著自己的心跳：一，二，三…… 當數到第七下時，敲門聲再次響起。

“篤，篤，篤。”

這次的節奏比昨晚慢了半拍，像是敲門的人關節生了銹。

顧晗攥緊軍刀，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金屬的寒意順著指尖爬上來，凍得骨髓發疼。

“顧晗，是我。”

張超的聲音貼著門縫傳來，帶著潮濕的霉味，“我找到鑰匙了，開門好不好？”

顧晗猛地轉頭，借著窗外微弱的月光，看到張超的床鋪依舊空著。

但枕頭的位置卻陷下去塊，像是剛剛有人躺過，床單上還留著道深色的壓痕，形狀像具蜷縮的人體。

“你看，我帶了新餅干。”

門外傳來塑料袋摩擦的聲音，“劉浩說你喜歡吃蘇打味的，我特意買了兩袋。”

顧晗的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他想起陳雪的話，慢慢轉頭看向衛生間的方向，門縫里透出抹昏黃的光，像是有人在里面開了盞小夜燈。

規則第三條突然跳進腦海：凌晨 1 點到 3 點之間，不要照鏡子。

“你不開門，我就進來了哦。”

張超的聲音突然變得尖銳，像指甲劃過玻璃，“我知道你在害怕什么，其實…… 我們都一樣。”

門板開始震動，不是被敲擊的震動，而是某種內部的、持續的悸動，像是有顆心臟在木頭里跳動。

顧晗突然發現門把手上的銹跡在剝落，露出底下銀白色的金屬，上面刻著串模糊的數字 ——01:13，正是規則里禁止照鏡子的時間。

“咔噠。”

門鎖自己轉動了半圈。

顧晗看到道陰影從門縫擠進來，形狀像條濕漉漉的蛇，在地板上緩慢地蠕動，所過之處留下道水痕，散發出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合的怪味。

“我回來了。”

張超的聲音突然在宿舍里響起，不是來自門外，而是來自張超的床鋪方向。

顧晗僵硬地轉過頭，看到個黑影正坐在床沿，背對著他，穿著那件黑色 T 恤，頭發濕漉漉地滴著水，在地板上匯成小小的水洼。

黑影慢慢轉過身，臉上掛著詭異的微笑，嘴角咧到耳根，露出的牙齒泛著青灰色的光。

他的手里拿著袋蘇打餅干，包裝袋上沒有生產日期，只有道暗紅色的指印，和顧晗掌心的血痕一模一樣。

“吃嗎？”

張超把餅干遞過來，手指上的皮膚像泡發的海帶，“我特意給你留的。”

顧晗的目光越過張超的肩膀，看到衛生間的門開了道縫，鏡子里映出個模糊的人影，正歪著頭看他，脖子呈現出不自然的扭曲角度。

而現實中，衛生間里空無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