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鈴響得急促而不耐煩。

周燼起身，透過可視門禁，看到門外站著江雪凝的二姑媽江玉梅和她那個被寵壞的兒子江濤。

江玉梅穿著一身花哨的香云紗旗袍，臉上涂著厚厚的脂粉，眼神挑剔；江濤則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黃毛，嚼著口香糖，滿臉不耐煩地踢著門框。

周燼平靜地打開門。

“哎喲！

磨磨蹭蹭的！

這么半天才開門！”

江玉梅尖利的聲音立刻穿透進來，她像回自己家一樣，毫不客氣地擠開周燼，蹬著高跟鞋就走了進來，目光挑剔地掃視著纖塵不染的客廳，“雪凝呢？

又不在家？

這丫頭，當了總裁架子就大了，親姑媽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

江濤緊隨其后，大咧咧地把自己摔進客廳中央最昂貴的*axter沙發(fā)里，順手拿起茶幾上一個限量版水晶煙灰缸把玩著，腳上的運動鞋首接踩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留下清晰的污痕。

“二姑，雪凝一早就去公司了。”

周燼的聲音平穩(wěn)無波，側(cè)身讓開通道，目光掃過江濤腳下的污痕，沒有任何表示。

“去公司？

哼，我看是去會那個姓陸的小白臉了吧！”

江玉梅撇撇嘴，語氣酸溜溜的，“我們**真是家門不幸，招了你這么個沒用的女婿不說，現(xiàn)在雪凝還被個外人迷得神魂顛倒！”

她自顧自地在沙發(fā)上坐下，翹起二郎腿，“去，給我倒杯茶！

要明前龍井！

別拿那些次貨糊弄我！”

周燼沉默地走向廚房。

他清楚記得江玉梅上次來抱怨明前龍井味道淡，更喜歡喝金駿眉。

他從恒溫茶柜中取出上好的金駿眉，用85℃的水溫精準沖泡，茶湯橙紅透亮，香氣馥郁。

“二姑，您的茶。”

他將茶杯輕輕放在江玉梅面前的茶幾上。

江玉梅瞥了一眼，沒喝，繼續(xù)抱怨：“我說周燼啊，你這天天在家閑著，就不能找點正經(jīng)事做？

一個大男人，靠老婆養(yǎng)著，像什么話！

你看看我兒子濤濤，雖然還在上學，可人家己經(jīng)開始跟著**學管理公司了！

將來是要繼承家業(yè)的！”

江濤在一旁得意地晃著腿，把煙灰缸隨手扔在昂貴的羊毛地毯上，發(fā)出“咚”的一聲悶響。

周燼的目光掠過地毯上可能出現(xiàn)的凹痕，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二姑說的是。”

“你知道就好！”

江玉梅像是得到了某種勝利，聲音更大了，“對了，我這次來，是有正事！

濤濤不是快過生日了嘛，他看上了一塊歐米茄的海馬手表，年輕人嘛，喜歡點好東西很正常！

我們做長輩的，總要表示表示吧？

雪凝那么忙，肯定顧不上，你這個當**的，是不是該表示一下心意？”

她圖窮匕見，眼神首勾勾地盯著周燼。

周燼還未開口，江濤就嚷嚷起來：“媽！

誰要他買！

他能買得起什么好東西！

我要雪凝姐送！

雪凝姐有錢！”

他眼珠一轉(zhuǎn)，看到在墊子上打盹的“雪球”，頓時來了興趣，起身就想去抓，“喲，這狗挺漂亮啊！

給我玩玩！”

“雪球”被驚醒，警惕地看著靠近的陌生人，發(fā)出低低的警告嗚咽。

“濤濤！

別嚇著它！”

江玉梅假意呵斥一聲，臉上卻帶著縱容的笑。

“玩玩怎么了！

小**還挺兇！”

江濤不以為意，伸手就去揪“雪球”的耳朵。

就在這時，“雪球”突然弓起身子，猛地對著江濤伸過來的手咬了一口！

雖然沒破皮，但留下了一道清晰的牙印和口水。

“啊！

死狗！

你敢咬我！”

江濤吃痛，暴怒地抬腳就要踹向嚇得縮成一團的小狗！

電光火石之間！

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周燼如同瞬移般出現(xiàn)在“雪球”身前，手臂一抬，穩(wěn)穩(wěn)格開了江濤踹過來的腳！

動作迅捷而精準，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感。

江濤被擋得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你干什么？！”

江濤穩(wěn)住身形，惱羞成怒地瞪著周燼。

“它受到驚嚇才會防衛(wèi)。”

周燼的聲音低沉平靜，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

他彎腰，將瑟瑟發(fā)抖的“雪球”護在懷里，安撫地順著它的毛。

“周燼！

你反了天了！

敢對我兒子動手？！”

江玉梅尖叫起來，指著周燼的鼻子，“一條破狗比人還金貴了？！

咬了我兒子，不打死它就是好的！

你還護著？！

我看你是存心跟我們**過不去！”

“二姑，濤濤沒事，只是受驚了。”

周燼的目光平靜地迎上江玉梅噴火的視線，“寵物應(yīng)激反應(yīng)大，強行靠近容易受傷。”

“你……你……”江玉梅被他這平靜的態(tài)度噎得說不出話，憋得滿臉通紅。

她猛地抓起茶幾上那杯還溫熱的金駿眉，狠狠摔在地上！

“啪嚓！”

精致的骨瓷杯瞬間碎裂，滾燙的茶水混合著茶葉西濺開來，弄臟了地毯和沙發(fā)腳！

“反了！

都反了！

一個吃軟飯的也敢騎到我們頭上**了！

我要告訴大嫂！

告訴雪凝！

讓她看看你是什么嘴臉！”

江玉梅歇斯底里地喊著，拉著罵罵咧咧的江濤就要往外走，“這破地方，我們再也不來了！”

周燼看著地上的一片狼藉，看著母子倆怒氣沖沖離開的背影，臉上依舊沒有任何波瀾。

仿佛剛才那場鬧劇，只是一陣無關(guān)緊要的風吹過。

他先將受驚的“雪球”輕輕放回籠子，關(guān)好門。

然后，他轉(zhuǎn)身走向儲物間，拿出吸塵器、清潔劑和抹布。

他蹲下身，動作熟練而利落。

先用吸塵器吸走大塊的瓷片和茶葉，再用專用的地毯清潔劑仔細清理污漬，最后用干凈的濕抹布反復(fù)擦拭大理石地面和沙發(fā)腳。

整個過程一絲不茍，專注得如同在修復(fù)一件藝術(shù)品。

很快，地面恢復(fù)了光潔，除了地毯上留下的一小塊難以完全去除的淡**水漬，仿佛剛才的鬧劇從未發(fā)生。

處理完這一切，他看了一眼時間。

上午九點半。

他走到書房的電腦前，屏幕亮起，顯示著幾個復(fù)雜的財務(wù)軟件界面和加密郵箱。

他輸入一串密碼，點開一封新郵件，是關(guān)于**旗下一家子公司近期的幾筆異常資金流動的提醒。

他迅速調(diào)出關(guān)聯(lián)的財務(wù)報表和銀行流水，修長的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進行交叉比對和分析。

眼神銳利專注，與剛才處理家庭瑣事時的平靜判若兩人。

十點整，他的私人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一條來自“陳明”的加密信息：”目標賬戶有異動，疑似關(guān)聯(lián)境外離岸公司，資料己加密發(fā)送。

“周燼迅速切回郵箱，接收文件，快速瀏覽，眼神微凝。

他回復(fù)：”收到。

繼續(xù)監(jiān)控，注意安全。

“剛處理完信息，門鈴再次響起。

這次是物業(yè)管家，帶著一臉歉意：“周先生，非常抱歉打擾您！

樓下A座業(yè)主投訴，說您家昨晚可能有水管滲漏，導致他家天花板有輕微洇水……”周燼微微蹙眉。

昨晚？

他并沒有發(fā)現(xiàn)任何異常。

但他沒有爭辯，平靜地說：“我跟你下去看看。”

他隨管家下樓，經(jīng)過仔細檢查，發(fā)現(xiàn)是A座業(yè)主自己家陽臺封窗的密封膠老化導致雨水滲入，與樓上無關(guān)。

他平靜地向A座業(yè)主解釋了原因，并提供了物業(yè)維修部的電話。

對方自知理虧，訕訕道歉。

處理完這個小插曲，回到公寓，己接近十一點。

他走向陽臺，那里養(yǎng)著幾盆江雪凝心血來潮買回、卻從未照料過的名貴蘭花。

他仔細檢查了土壤濕度，給其中一盆略顯干涸的“素冠荷鼎”澆了適量的水，又用軟布輕輕擦拭掉葉片上的浮塵。

陽光透過玻璃照在舒展的蘭葉上，泛著健康的光澤。

他回到客廳，目光落在玄關(guān)柜上一個不起眼的電子賬單收納盒上。

他打開盒子，里面整齊地分類放著各種家庭賬單：水電煤、物業(yè)費、網(wǎng)絡(luò)費、信用卡賬單、甚至江雪凝名下幾輛豪車的保險單。

他拿出其中幾張即將到期的信用卡賬單，上面清晰地標注著還款日期和最低還款額。

他拿出自己的手機（一個款式老舊的智能機），登錄網(wǎng)上銀行，熟練地輸入賬號密碼，將幾筆數(shù)額不小的賬單還清。

操作完畢，他將還款憑證截圖，加密存入一個特定的文件夾。

做完這一切，他看了一眼窗外逐漸陰沉的天空，想起便簽上提醒的小雨。

他走到陽臺，將晾曬著的江雪凝一套真絲睡衣收了進來，仔細撫平褶皺，掛回她的衣帽間。

窗外的風漸漸大了起來，吹動著厚重的窗簾。

公寓里依舊安靜得可怕，只有恒溫系統(tǒng)低微的運轉(zhuǎn)聲。

周燼坐在書桌前，面前攤開一本厚重的德文原版機械工程書籍，卻久久沒有翻動一頁。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鉛灰色的天空上，深邃的眼眸里，是一片望不到底的沉寂。

這精密運轉(zhuǎn)、完美無瑕的“保姆”日常，如同一座華麗而冰冷的牢籠，將他所有的光芒與熱忱，都無聲地消磨成了灰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