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陽光像被曬軟的棉花糖,輕輕鋪在市圖書館的玻璃窗上,把三樓理科區的書架染成暖金色。
祈穗背著洗得發白的帆布書包,剛轉過書架拐角,就看見那個熟悉的白襯衫身影——謝允坐在靠窗的舊木桌旁,面前攤著本深藍色封面的《數學分析》,書頁被翻到中間,手邊放著一杯熱牛奶,杯壁凝著的水珠順著杯身滑下來,在桌角暈開一小片淺濕的印子。
她的心跳突然慢了半拍,手指下意識攥緊了書包帶。
上周晚自習那張淺藍色便利貼還藏在筆袋夾層里,謝允清瘦的字跡總在她做題時冒出來,連草稿紙上的輔助線都好像跟著變得清晰。
現在人就坐在眼前,她卻突然慌了,站在拐角處,連呼吸都放輕了些。
“祈穗?”
謝允突然抬起頭,目光穿過書架間的縫隙落在她身上,眉頭微蹙了下,隨即又舒展開,還對著她輕輕揮了揮手。
他的動作很輕,像怕驚到書架上的書,指尖在陽光下泛著淺白的光。
祈穗這才回過神,快步走過去,聲音比預想的更軟:“你也來借競賽書啊?”
“嗯,找幾道微分方程的題。”
謝允指了指旁邊的空位,桌角還放著個空的薄荷糖盒子,“坐吧,這里光線好,不會傷眼睛。”
“好。”
祈穗放下書包,從里面拿出英語卷子和筆記本。
剛坐下,就聞到謝允身上淡淡的味道——是檸檬味的洗衣液,混著牛奶的甜香,很干凈,像剛曬過太陽的被子,讓人忍不住想多聞幾口。
她偷偷往旁邊瞥,看見他的筆記本上寫滿了公式,紅筆標著重點,藍筆寫著思路,連草稿紙都按題號疊得整整齊齊,邊角沒有一點褶皺。
圖書館里很靜,只有翻書聲和偶爾的筆尖劃過紙頁的沙沙聲。
祈穗做了兩篇完形填空,總覺得耳邊有謝允翻書的聲音,忍不住抬頭看他。
他正盯著一道題,左手按著書頁,右手捏著鉛筆在草稿紙上寫著什么,眉頭微蹙,睫毛垂下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淺灰的陰影,像只停在那里的蝴蝶。
“這道題,你能看懂嗎?”
謝允突然把書推過來,指著其中一道關于導數幾何意義的題。
題目里的符號祈穗大多沒見過,只能老實搖頭:“看不懂,我們還沒學到這里呢。”
“我給你講?”
謝允的聲音壓得很低,氣息輕輕拂過她的耳朵,有點*。
他說話時,指尖還停在書頁上,指腹蹭過印著公式的油墨,留下一點淺淡的痕跡。
祈穗趕緊點頭,耳朵尖有點發燙:“好啊,麻煩你了。”
謝允拿出一張新的草稿紙,筆尖在紙上頓了頓,才慢慢寫起來。
他寫得很慢,每個符號都很工整,連等號都畫得一樣長。
“你看,導數的幾何意義其實就是切線斜率,比如這道題里,f(x)在x=1處的導數,就是曲線在(1,f(1))點的切線斜率……”他講得很細,遇到她皺眉的地方就停下來,拿鉛筆在草稿紙上畫輔助圖,首到她眼里的疑惑散開,才繼續往下說。
陽光慢慢從桌面移到地上,變成一道長長的光帶。
祈穗聽著他的聲音,看著他寫字的手,突然覺得時間變得很慢——慢到能數清他眨眼的次數,慢到能記住他講題時偶爾咬一下下唇的小動作,慢到連窗外飄進來的梧桐葉,都像是在慢慢跳舞。
“聽懂了嗎?”
謝允講完最后一步,抬頭看她,眼里帶著點期待。
“聽懂了!”
祈穗笑著點頭,眼睛亮得像裝了星星,“原來導數這么有意思,我以前還以為會很難呢。”
謝允看著她的笑,嘴角也勾了個極淺的弧度,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漾開一圈小小的漣漪。
他的指尖在草稿紙上輕輕劃了劃,小聲說:“你要是感興趣,下次我再給你講積分,比這個更有意思。”
“好呀!”
祈穗立刻答應,生怕他反悔。
她低頭收拾卷子時,看見謝允的耳朵尖紅了,像被陽光曬透的櫻桃,忍不住偷偷笑了。
廣播里突然響起閉館提示,柔和的女聲提醒讀者整理好個人物品。
謝允把《數學分析》放進書包,又拿起那杯沒喝完的牛奶,遞到祈穗面前:“這個,你喝嗎?
我沒碰過吸管。”
“不用啦,你自己喝吧。”
祈穗擺擺手,心里卻有點甜——上周運動會她隨口提過一句喜歡草莓味的牛奶,沒想到他居然記著。
“我不喜歡甜的。”
謝允把牛奶塞到她手里,語氣有點強硬,卻又帶著點不好意思,耳朵尖更紅了,“你要是不喝,就扔了吧,別浪費。”
祈穗握著溫熱的牛奶盒,指尖能感受到盒壁的溫度,像握著一團小小的暖。
她把牛奶放進書包,笑著說:“我帶回家喝,謝謝你啊。”
他們一起走出圖書館,外面的風有點涼,吹得梧桐葉沙沙響。
祈穗裹了裹校服外套,謝允見狀,默默往她這邊靠了靠,把風擋了大半。
“你家往哪走?”
他問。
“東邊的幸福巷,你呢?”
“我也走那邊,順路。”
他們并肩走在人行道上,腳下的落葉被踩得“咯吱”響。
祈穗踢著地上的小石子,突然想起初中的事:“你初中是不是也在明德中學?
我記得初一(2)班有個跟你同名的人。”
謝允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后點了點頭:“嗯,就是我。”
他踢了踢路邊的梧桐葉,聲音比剛才輕了點,“你那時候坐在第二排,總扎著高馬尾,寫作業的時候筆轉得特別快,有時候會掉在地上,你撿筆的時候,馬尾會掃到桌角。”
祈穗的臉一下子紅了,心跳快得像要跳出來——她以為初中時的自己只是他眼里的“同學甲”,沒想到他居然記得這么多細節。
“那你當時怎么不跟人說話啊?”
她小聲問,語氣里有點好奇,也有點心疼。
謝允沉默了一會兒,才慢慢開口:“那時候爸媽總吵架,家里很亂,我不想跟人說話,也不知道該說什么。”
他的聲音很低,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可祈穗能聽出里面藏著的孤單,像被關在小屋里的孩子,只能自己跟自己說話。
“那現在呢?”
祈穗看著他的側影,小心翼翼地問。
“現在好多了。”
謝允轉過頭,看著她,嘴角又勾起那個淺淺的弧度,眼里有光在閃,“爸媽不吵了,而且……我有朋友了。”
祈穗看著他的笑,突然覺得眼睛有點酸。
她低下頭,踢了踢地上的落葉,小聲說:“我也很高興,能跟你做朋友。”
走到幸福巷的路口,該分開了。
謝允從口袋里拿出一顆薄荷糖,遞給她:“這個提神,你做題累了可以吃。”
祈穗接過糖,糖紙是綠色的,帶著點薄荷的清涼味。
“謝謝,你也早點回家。”
“嗯,明天見。”
謝允揮揮手,轉身走進巷子。
他的背影在夕陽下被拉得很長,白襯衫的衣角被風吹得輕輕飄起。
祈穗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轉身回家。
回到家,祈穗把書包里的東西倒出來,先拿出那杯牛奶。
牛奶還是溫的,她拆開吸管,剛要喝,卻發現牛奶盒的側面貼著一張小小的白色紙條——是謝允的字跡,比平時寫得更輕,像怕被人發現:“導數的基礎題我抄在你英語卷子最后一頁了,不會的可以問我。
還有,你轉筆的時候,其實很好看。”
祈穗趕緊拿出英語卷子,翻到最后一頁。
果然,上面寫著三道基礎題,步驟清晰,末尾還畫了個小小的笑臉。
那個笑臉畫得有點歪,眼睛一大一小,像個沒睡醒的太陽,卻讓她的心里一下子亮了起來。
她握著牛奶盒,喝了一口。
草莓味的甜意在嘴里漫開,比她吃過的任何一顆糖都甜。
祈穗把那張白色紙條揭下來,和上次那張淺藍色便利貼放在一起,又拿出日記本,寫下一行字:“今天和謝允在圖書館待了一下午,他給我講了導數,牛奶是草莓味的。
他說,我轉筆的時候很好看。”
窗外的夕陽慢慢落下去,天邊泛起淡淡的粉紫色。
祈穗看著日記本上的字,又想起謝允轉身時紅紅的耳朵尖——原來那些藏在紙條里的心意,比牛奶還甜;原來朋友之間的靠近,能讓整個秋天都變得暖起來。
她把那張白色紙條折成小方塊,放進筆袋的夾層里。
那里己經有兩張紙條了,一張來自初中的匿名解題思路,一張來自今天的牛奶盒。
祈穗輕輕摸了摸夾層,心里悄悄盼著:以后一定要有更多張,每張都寫著謝允的字跡,每張都藏著他們之間的小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