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十二刻，黃河像一條剛剝皮的長蟲，月光一照，亮得發膩。

那盞骨燈順水漂，漂得極慢，像有人在底下托著。

許應把鞋帶系緊——他跑得快，但不想一會兒鞋被水鬼叼走。

阿九跟在后面，紙糊的瓜皮帽被風吹得“嘩啦嘩啦”，像破旗。

“再近點。”

許應瞇眼，看清了燈的形狀：整顆小孩頭骨挖空做罩，眼眶里塞著兩粒黃豆，火苗就從鼻孔鉆出來，綠得瘆人。

燈底掛著一塊木牌，上頭寫了倆字：“賒賬”。

“操，這味兒熟。”

許應心里“咯噔”一下——三年前師父就是賒了鬼市一把骨刀，三天后被剝皮。

如今債條漂到他眼前，明擺著告訴他：父債子還，師債徒還。

阿九突然停住，一把拽住他。

紙條舉到鼻尖：水底下有人。

許應低頭。

渾濁河面上，漂著一張臉。

臉朝下，頭發散成一片黑水藻，后腦勺卻裂開了，白生生的腦殼里插著半截蠟燭，燭火也是綠的。

“沈河……”許應嗓子發干。

十分鐘前剛在廟里見過沈河的**，轉眼又漂出來一具，一模一樣的臉。

“雙胞胎？”

阿九搖頭，紙條飛快：是“回魂臉”。

回魂臉——人死后第七天，魂兒被勾回來，糊在河面當燈芯，燒完之前，**能走能說，唯獨不知道自己死了。

許應罵了句娘。

今晚剛好是沈河的頭七。

骨燈越漂越近，離岸邊只剩三米。

水面忽然冒泡，“咕嘟咕嘟”，像開鍋。

一只泡得發白的手伸出來，扒住船板——船？

許應這才看見，燈底下還有東西：一艘巴掌大的紙船，船底用墨線勾了符，符紋他認得——師父的筆跡。

紙船漂到腳邊，晃了一下，像邀請。

阿九往后退半步。

許應舔舔牙根，彎腰把紙船撈起來。

船艙里躺著一枚銅錢，外圓內方，錢孔里穿著一根紅線，線頭拴著張小紙條：“坐船過河，債算一半。”

落款：溺佛。

“佛個屁。”

許應把銅錢彈進水里，“老子最煩空頭支票。”

銅錢落水，“滋啦”一聲，冒出一股黑煙。

煙里浮出一張小孩臉，沒有瞳孔，嘴巴裂到耳根，奶聲奶氣：“許大夫，三年前你師父賒刀，欠我一條命，今兒要么還命，要么……還燈。”

許應笑了：“我師父命硬，我命更硬，你要不要試試？”

小孩臉咯咯笑，笑聲像指甲刮鍋。

下一秒，整條河面“噗噗噗”連響，浮出上百盞骨燈，每盞燈下都漂著一張“回魂臉”。

全是熟面孔——三年前無生船死在他手里的**，一個個睜著眼，對他笑。

阿九突然沖上前，一把奪過骨燈，張嘴咬住燈罩。

紙人怕火，他卻把綠火吞進肚子里。

火苗“哧”地躥高，阿九白紙糊的身體瞬間透明，五臟六腑看得一清二楚——里頭沒有紙芯，只有一根小小的骨頭，嬰兒指骨。

“你瘋了！”

許應去搶燈，阿九卻抬手，啪地給了他一巴掌。

紙人力氣大得驚人，許應被打得偏過頭，嘴里腥甜。

阿九寫字，一筆一劃，血從紙指尖滲出來：第三次，我替你還。

綠火順著阿九的胳膊燒，紙灰“簌簌”掉，卻不見火蔓延。

河面上，百盞骨燈同時熄滅。

一張張“回魂臉”發出嬰兒啼哭，沉進水底。

水面恢復平靜，只剩阿九手里那盞燈，火苗由綠轉白，最后“噗”地一聲，滅了。

一縷青煙升起，凝成三個字：“子時到。”

……遠處傳來“咚——咚——”兩聲鑼響。

許應抬頭，看見黃河對岸亮起一條燈龍，蜿蜒進黑霧里。

燈龍最前頭，飄著一面幡，上書：“鬼市”阿九身上的火熄了，紙人卻薄得像張信箋，風一吹就晃。

他舉起最后一張紙條，字跡淡得快看不見：許應，鬼市開門只一炷香，再賒一次，你就真的沒命了。

許應把紙條揉成團，塞進兜里。

他彎腰撿起阿九掉在地上的瓜皮帽，拍了拍灰，扣回紙人頭上。

“別怕，哥帶你回家。”

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

他背起阿九，紙人輕得像沒重量。

轉身，一步踏進黃河。

水沒膝蓋，沒腰，沒到胸口——卻沒有沉，像踩在透明玻璃上。

對岸燈龍越來越近，鑼聲第三次響起：“子時十三刻，鬼市不賒第二次。”

許應深吸一口氣，抬腳。

水面蕩起一圈圈漣漪，倒影里，他看見自己背后——背的不是阿九，是一具小小的白骨，嬰兒骨架，雙手摟著他脖子，空洞洞的眼眶對著他的后腦勺。

他僵住。

嬰兒骨忽然張嘴，發出阿九的聲音，脆生生的：“哥，快跑。”

下一秒，水面塌陷。

許應整個人被拽進河底。

最后一眼，他看見鬼市燈火通明，萬盞骨燈同時轉向他——像無數雙眼睛，齊聲說：“歡迎光臨。”

水灌進耳朵，聲音扭曲成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