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身之痛,刻骨之仇,靈魂在無邊的恨意與灼燒中沉淪。
她是死了嗎?
但死寂并未到來,取而代之的反而是更濃烈的灼燒!
“小姐!
小姐,快醒醒!”
“小姐!
走水了!”
桐兒的聲音將她從混沌中拽了回來。
裴云舒猛然睜開雙眼,入目是滔天火光,朱紅的廊柱在火中**傾倒,精美的佛龕被烈焰吞噬,經幡化作翻飛的火蝶。
裴云舒捶了捶眩暈的腦袋,強行撐起綿軟的身子,迅速將銅盆中用來凈面的水潑在錦被上,熱浪無處不在,空氣中混雜著香燭焚燒和動物皮毛焦糊的味道。
這間幾乎被火舌包圍的廂房之中濃煙滾滾,門窗處火勢最猛。
“跟我走!
快!”
裴云舒低喝,聲音因煙熏而沙啞,卻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沉冷。
“走這邊!”
裴云舒沒有選擇火勢稍小的邊窗,一把扯下床上半濕的錦被,拽著桐兒,毫不猶豫地撲向房間內側那扇緊閉的、雕著蓮花的木窗!
前世模糊的記憶碎片閃現——這扇窗外,是連接著隔壁藏經閣矮檐的一條狹窄回廊,藏經閣此刻火勢應未完全蔓延,那里或許有一線生機!
主仆二人合力操起旁邊一個傾倒的銅燭臺,狠狠砸向窗欞。
哐當!
木屑飛濺!
窗戶被砸開一個豁口!
凜冽的寒風裹挾著更濃的煙塵和火星倒灌進來!
裴云舒毫不猶豫,將驚魂未定的桐兒拉至身側,頂著濕被,從豁口處決然躍出!
腳下是冰冷的瓦片和尚未融盡的殘雪。
頭頂是瘋狂舞動的火蛇與不斷墜落的燃燒碎屑!
身側,是藏經閣那被火光照亮的、高大而沉默的輪廓。
回廊狹窄濕滑,每一步都驚心動魄!
跑出禪院,桐兒仍是心有余悸,攙著她家小姐,遠遠望著一眾小沙彌跌跌撞撞提著沉重的水桶從跑來滅火。
冷水遇上烈焰瞬間騰起白霧,而火焰只是稍稍一縮,隨即便以更猛烈的姿態反撲,冰冷的青石板早被火焰炙烤得滾燙。
“快啊!
禪房要塌啦!
快提水啊!”
一個年長的僧人嘶啞的喊著,聲音被淹沒在獵獵的風聲中,房梁終究遭不住火焰的撕扯,如同垂死巨獸的碎骨,裹挾的熱浪轟然墜地。
空氣中彌漫著木頭燃燒特有的焦香,混合著桐油的味道,無數的火蛇在它的紋理之中啃食鉆行,交織出一曲名為消弭的焚歌。
寒風吹過,卷起地上的灰燼和未燃盡的紙屑,打著旋兒落在裴云舒的掌心。
濕被下的身體因為寒冷和緊繃而微微顫抖,但她的眼神卻異常沉靜,裴云舒倚在桐兒的肩頭盯著那片吞噬一切的赤紅。
當真是,可惜了這百年古剎啊……“****……”蒼老的聲音穿透了火焰的咆哮,沉靜而悲憫。
裴云舒循聲望去,只見庭院角落那株未被火蛇吞噬,枝葉焦枯的古柏之下,站著一位老僧。
這處院落中,唯他一人未曾被那煙塵熏染,一雙眼睛在跳躍的火光照映下,好似古井深潭。
他的聲音不高,卻壓過周遭的混亂,清晰地傳入裴云舒的耳中。
“心念所感,外境方成。
貪嗔癡慢疑,五毒熾盛。
如薪投釜,豈能不沸?”
如同古寺晨鐘,帶著穿透迷霧的悠遠,“此乃,業火。”
裴云舒忽得感到周遭空氣凝結了一瞬,古柏樹下老僧的身影己經杳然,方才那老僧目光若有若無的一瞥,卻在她心頭掀起驚濤駭浪!
“大師留步!”
裴云舒速速整理衣衫,挺首了脊背,輕輕松開了桐兒緊抓著自己的手,低聲寬慰,“無事,在此等我。”
聲音沙啞,卻讓人心安。
行走間她下意識抬手攏了攏被濃煙熱浪燎得散亂的鬢發,指腹擦過臉頰沾染的冰冷灰燼,身上的狼狽卻無損她雙眸中驟然凝聚的,如寒潭映雪般的清亮與執著。
“云舒!
舒兒!”
聲音嘶啞,裴慕川推開擋路的僧人,不顧飛濺的火星,目光在每一個角落里瘋狂搜尋女兒的身影。
“爹——!”
猛得轉身,裴云舒喉頭那聲帶著驚喜的呼喚尚未完全沖出,巨大的眩暈感如黑色的潮水沒過她的頭頂,耳畔的喧囂隔著一層厚重的水幕,逐漸模糊扭曲。
跳躍的火焰,滾滾濃煙,父親焦急的臉龐,桐兒的嗚咽,緊繃到極限的神經,在這一刻驟然斷裂。
身體軟軟地向前栽倒,在陷入黑暗的最后一瞬,那個聲音刻入腦海:業火焚盡業障身,方見靈臺一點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