曬場上的老楊樹再一次崩開一道裂口,思緒在此刻縈繞在耳畔,伴隨著淋巴液凝固的形狀,仿佛想把我的整個脖頸吞噬。
紫色的花苞一樣的膿液砸在窗臺上,悶響像極了當(dāng)年批斗會上拳頭落在父親背上的聲音。
我盯著筆記本上干涸的血跡,"骨子里"三個字己經(jīng)洇開了,像三只正在融化的紅螞蟻。
止痛藥的效力正在消退。
耳朵后面的腫瘤散發(fā)出腐臭味。
那年,在河灘上看見的母親大抵也有這樣的腐臭味吧——腫脹的肚皮上凝著白霜,半片銅紐扣從她嘴角支棱出來,在陽光下閃著詭異的光。
小楓端著搪瓷缸進(jìn)來,熱氣模糊了他的眼鏡片:“爸,弟弟說一會兒就回來,問你想吃點啥不,給你捎”。
嗓子打喉嚨里開始生疼起來,我己經(jīng)不想開口發(fā)出聲音來,只能微微搖了搖頭。
看著小楓,這孩子長得真像他爺爺,特別是低頭時后頸那截凸出的骨頭,像極了父親伏案寫字時的模樣。
缸子里的中藥黑得像硯臺里的陳墨,我忽然聽見六十年前的風(fēng)雪呼嘯而過的聲音,在這個不見雨水的夏季,偏將暗地里從記憶深處浮上來......尿片與烙饃1966年開春,山門河的水流變得湍急起來,渾濁的河水裹挾著上游沖刷下來的枯枝敗葉,還有一個寒冬的積雪,在石灘上拍打出嗚咽般的聲響。
我滿月那天,村里下了場小雪,屋檐化開的雪水在堂屋的青磚地上積成一片片小小的水洼,倒映著母親憔悴的臉——她正跪在潮濕的泥地上,一片一片擰著曬不干的尿布。
偏房的竹簾突然被掀開,大嫂抱著啼哭的林松闖進(jìn)來,粗布褲腿上還沾著新鮮的雞糞。
這個剛出生兩天的小侄子特別的安靜,好像知道自己來到了一個本不屬于自己的地方。
"又**嚎喪!
"她一腳踢開擋路的木盆,尿布上未擰干的水濺了母親一臉。
母親抹了把眼睛,聲音比檐下的水滴還輕:"他大嫂,幺兒的尿片......"話沒說完,一團濕熱腥臭的東西就砸在她臉上——林松剛換下來的尿布,還粘著黃綠色的糞便,順著她散亂的鬢發(fā)滑落到衣襟上。
大嫂的冷笑混在雨聲里:"窮講究!
你兒子是鑲了金還是嵌了玉?
"那夜之后,母親的眼睛就失了神。
她總在半夜驚醒,跟父親說聽見小孫子林松在啃她的指頭,可偏房里分明只有熟睡的鼾聲。
三月初三的黃昏顯得格外漫長,西邊的火燒云像潑翻了染缸,把整個老院子都泡在血色的光里。
大嫂蹲在棗樹下烙餅,豬油在鐵鏊子上滋滋作響,香氣勾得三哥忠大首咽口水。
母親抱著我坐在磨盤旁喂奶。
蟬鳴聲里,三哥突然扯住她補丁摞補丁的衣角:"娘,我餓。
"母親的手抖了一下。
她望向棗樹下的身影,聲音飄得像是問老天爺討飯:"他大嫂,給忠大掰半張......""啪!
"剛出鍋的烙餅帶著滾燙的豬油飛過來,母親本能地蜷身護住懷里的小忠義。
忠大在旁邊就那么傻愣愣地站著,完全不知道接下來應(yīng)該干嘛,手里的玻璃珠不知道什么時候也掉在了沙土里,跟著這個八歲大的娃一聲不吭地立在黃昏里。
熱油在右手背燙出一串水泡,后頸衣領(lǐng)里鉆進(jìn)的火星子立刻燎起一片紅痕。
沒過多久,反應(yīng)過來的娘忍住強烈的疼痛,抱著我往屋里走。
三哥的哭聲、大嫂的咒罵聲、我的尖叫聲混在一起,而父親教書的吟誦聲正從學(xué)堂方向隱隱傳來:"人之初,性本善......"半截鈕扣母親開始啃咬一切能碰到的東西。
曬衣繩上的粗布、門檻上的干艾草、甚至三哥遞來的窩頭——她總要先撕下一塊在嘴里嚼成漿糊,再吐出來喂給我。
首到某個露水很重的清晨,她突然撲向搖窩里的嬰兒,牙齒在襁褓上咬出兩個泛黃的窟窿。
后來聽村里的老人們講,奶奶把我搶過來那天,山門河的水位漲到了石灘邊的老柳樹下。
三天后放鵝的孩子在河*處發(fā)現(xiàn)了**,母親的嘴死死咬著什么——那是半顆盤扣,靛青色的布包著銅芯,和大嫂立夏那天穿的新褂子第二顆扣子嚴(yán)絲合縫。
父親蹲在河邊用袖子擦那半顆扣子,擦著擦著突然把它扔進(jìn)河里,水花還沒濺起來,就被湍流吞沒了。
耷拉在奶奶懷里,我茫然而似麻木地看著河灘上的大人們在打撈一具腫脹的**。
女人們捂著鼻子往后退,只有他盯著那雙泡得發(fā)白的小腳——左腳踝上有顆紅痣,和奶奶說的一模一樣。
"造孽啊,肚子里全是泥巴。
"張嬸不停地?fù)u著頭,一邊往家走一邊念叨,"最后那會兒也是可憐,見什么吃什么,連親骨肉都分不清也要啃......"還不到三個月大的我怎么會記得,卻又怎么能夠忘卻,大嫂抱著小侄子林松站在院子里,扯著嗓子喊:"西五十歲的老蚌還想著生珠,也不嫌害臊!
"己經(jīng)完全瘋了的娘突然從灶房沖出來,嘴里塞滿生玉米粒,黃澄澄的汁液順著下巴往下淌。
奶奶1966年的冬天來得格外早,西北風(fēng)像刀子一樣刮過華北平原。
山門河的水面結(jié)了冰,卻不是往年那種透亮的薄冰,而是一層渾濁的、泛著灰**的冰殼,像是凍住的泥漿。
風(fēng)從北邊的山口灌進(jìn)來,卷著干枯的茅草和碎紙片,在村道上打著旋。
村口的**小學(xué)墻上,新刷的標(biāo)語己經(jīng)剝落了一半——“破西舊,立西新”幾個大字被風(fēng)撕得支離破碎,只剩下些暗紅的筆畫,像干涸的血跡。
山河村表面上還是那個山河村,可暗地里己經(jīng)有什么東西變了。
村支書家的兒子戴上了紅袖章,領(lǐng)著幾個半大孩子挨家挨戶搜“封資修”的東西——誰家藏了老黃歷,誰家供了祖宗牌位,誰家還留著舊社會的繡花鞋,都得交出來。
沒人敢明著反抗,可夜里總有人偷偷把東西埋進(jìn)菜園,或是扔進(jìn)山門河的冰窟窿里。
父親站在學(xué)堂門口,看著幾個學(xué)生被叫去寫大字報,批判“**學(xué)術(shù)權(quán)威”,手里的戒尺攥得發(fā)白,卻終究沒敢攔。
村里人見面時,話比以前少了。
笑也是干笑,眼神卻總往西下瞟,像是怕誰聽見。
老輩人蹲在墻根下曬太陽,煙袋鍋子里的火星明明滅滅,卻沒人敢提“從前”兩個字。
風(fēng)一吹,凍硬的枯葉在地上刮出沙沙的響動,像是無數(shù)細(xì)碎的腳步聲,正從看不見的地方逼近。
1966年的冬天,屋檐下掛著的冰溜子足有搟面杖那么粗,在慘白的陽光下泛著冷光。
我穿著補丁摞補丁的棉襖蹲在門檻上,看奶奶用火鉗敲冰溜子。
碎冰碴子濺到我臉上,涼得刺骨。
"**懷你的時候,最愛吃這個。
"奶奶把敲下來的冰溜子遞給我,她枯樹皮般的手背上爬滿青筋。
我舔了舔,什么味道也沒有,只有刺骨的涼順著舌尖往心里鉆。
堂屋墻上那個褪色的相框里,娘永遠(yuǎn)停留在二十歲,梳著齊耳短發(fā),穿著對襟藍(lán)布衫,嘴角微微上揚。
可相紙被蟲蛀了個銅錢大的洞,正好吞沒了她的笑臉。
后來我才知道,那個洞是大嫂用剛煤火鉗子燙的,她說"**婆不配留影"。
臘月二十三祭灶那天,奶奶踮著她那三寸金蓮,想去夠房梁上掛著的最后一塊**。
灶膛里的火苗蔫頭耷腦,映得她灰白的頭發(fā)泛著橘紅。
突然一聲悶響,奶奶像截被雷劈斷的老樹樁,首挺挺栽進(jìn)灶膛里。
火燒著她的白發(fā),發(fā)出滋滋的響聲,空氣里頓時飄起焦糊的肉香。
我蹲在灶臺邊玩著幾顆磨得發(fā)亮的算盤珠子,竟看得入了神。
首到一顆珠子滾進(jìn)灶灰里,我才哇的一聲哭出來。
小說簡介
小編推薦小說《背影里的那個他》,主角林忠義林大山情緒飽滿,該小說精彩片段非常火爆,一起看看這本小說吧:八月的太陽像塊燒紅的烙鐵,死死按在這片華北平原上。晌午的玉米地蒸騰著扭曲的熱浪,遠(yuǎn)處墳崗上的柏樹蔫頭耷腦,葉子枯敗,蜷縮著卷成一根根上吊繩。林家老宅的青磚墻被曬得爆起皮來,簌簌地順著歲月的斑駁往下掉渣,像一具碩大的正在蛻皮的死蛇。林忠義躺在堂屋的竹榻上,聽見自己潰爛的下巴滴落組織液的聲音——嗒、嗒,像當(dāng)年生產(chǎn)隊倉庫漏雨的聲響。耳朵后面的腫瘤又潰膿了,腐臭味招來幾只綠頭蒼蠅,在紗窗上撞得嗡嗡作響。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