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不大，一下子涌入八九個人，頓時顯得有些擁擠。

那些護(hù)衛(wèi)訓(xùn)練有素，并不全部進(jìn)屋，只兩人隨那對夫婦進(jìn)了堂屋，其余人則默立在屋檐下或院中避雨，目光卻如鷹隼般掃視著西周，不放過任何風(fēng)吹草動。

堂屋狹小，陳設(shè)簡陋，只有一張粗糙的木桌，幾條長凳，以及墻邊一些叫不出名目的農(nóng)具和雜物。

墻壁上掛著幾串金黃的苞谷和火紅的辣椒，倒是給這灰暗的空間添了一抹亮色。

那對夫婦在桌旁坐下。

男子坐得筆首，目光依舊不著痕跡地掃視著屋內(nèi)的一切，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輕輕敲擊。

婦人則微微松了口氣，用袖角輕輕擦拭著額角的水漬，好奇地看向墻角一個用泥坯壘砌的、怪模怪樣的灶臺——那灶口還有余溫，上面坐著一把鐵壺，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李隱從角落的水甕里舀出幾碗清水，放在桌上：“山泉粗礪，貴人將就用。”

“多謝。”

男子端起碗，卻沒有立刻喝，只是看著碗中清澈的水。

婦人倒是小口啜飲起來，山泉清冽，讓她舒緩了不少。

一時間，屋內(nèi)陷入一種微妙的沉默。

只有屋外的雨聲和鐵壺沸騰的聲音。

李隱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這對顯然非富即貴的“訪友”夫婦，開口道：“看這天色，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

山道濕滑難行，幾位若不急著趕路，不妨在此用了便飯再走？

只是粗茶淡飯，恐難入口。”

那男子聞言，目光倏地轉(zhuǎn)向李隱，帶著一絲審視。

他似乎在權(quán)衡什么。

他身邊的婦人卻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手臂，柔聲道：“……確實(shí)有些饑了。

麻煩主人家，實(shí)在過意不去。”

男子看了婦人一眼，終是點(diǎn)了點(diǎn)頭：“如此，便有勞了。”

李隱不再多言，轉(zhuǎn)身走向那個奇怪的灶臺。

他熟練地引燃柴火，架上那口黑黝黝的鐵鍋。

又從屋角的瓦罐里舀出米淘洗，放入一個帶蓋的陶罐，加水，塞進(jìn)灶膛余火旁煨著。

動作行云流水，帶著一種山野農(nóng)人少有的利落和精準(zhǔn)。

那對夫婦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他的動作吸引。

尤其是當(dāng)李隱從屋檐下取下幾枚紅得**的番茄，又去屋后雞舍摸出兩枚雞蛋時，他們的眼神更是充滿了疑惑。

番茄在這貞觀初年，可是稀罕物，乃是西域傳來的“觀賞”植物，無人知其可食。

雞蛋尋常，但山野人家，如此爽快地拿出待客，也算厚道。

接下來的場面，更是讓他們目瞪口呆。

只見李隱將番茄洗凈，熟練地切成小塊。

雞蛋打入碗中，用筷子飛快攪散。

鐵鍋燒熱，他舀入一勺豬油——那油清澈雪白，絕非尋常百姓家渾濁的脂膏。

油熱煙起，蛋液倒入，刺啦一聲，香氣瞬間爆開，金黃蓬松的炒蛋被盛出備用。

就著余油，下入番茄塊，快速翻炒，紅色的汁水滲出，酸甜的異香彌漫開來，混合著豬油和炒蛋的香氣，霸道地鉆入每個人的鼻腔。

那對夫婦不自覺地喉頭滾動了一下。

就連門口肅立的護(hù)衛(wèi)，也忍不住悄悄吸了吸鼻子。

番茄炒至軟爛出汁，李隱將炒好的雞蛋倒回鍋中，撒上一點(diǎn)粗鹽，快速翻炒均勻。

一盤紅黃相間、油亮**、香氣奇特的番茄炒蛋便出了鍋。

接著，他又快手炒了一盤蒜苗**，**咸香，蒜苗翠綠；焯拌了一碗山野涼菜；最后將那燜得恰到好處的米飯端上桌。

三菜一飯，擺在這簡陋的木桌上，竟顯得格外豐盛，尤其是那盤番茄炒蛋，色澤鮮艷，香氣撲鼻，與這個時代常見的蒸、煮、炙烤菜肴截然不同。

“山野之地，沒什么好東西，貴人莫要見笑。”

李隱布好碗筷。

那男子看著桌上的菜，尤其是那盤番茄炒蛋，眼神驚疑不定。

他遲疑地拿起筷子，看了一眼身旁的婦人。

婦人眼中也滿是驚奇，但更多的是被香氣勾起的食欲。

她率先夾起一塊金黃的炒蛋，小心地吹了吹，送入檀口之中。

剎那間，酸甜咸鮮，嫩滑香醇，多種滋味在口中融合爆發(fā)，是她從未體驗(yàn)過的奇異口感，卻美味得讓人舌底生津。

她眼睛微微睜大，忍不住又夾了一筷帶著番茄汁的雞蛋。

男子見妻子如此，也不再猶豫，嘗了一口之后，眼神猛地一亮，下筷的速度明顯快了起來。

米飯香甜，**咸韌，涼菜清爽，但最讓他們欲罷不能的，還是那盤番茄炒蛋。

酸甜開胃，極為下飯。

一頓飯，吃得異常安靜，卻速度驚人。

桌上的菜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

那男子甚至添了一次飯。

飯畢，男子放下碗筷，看向李隱的眼神己經(jīng)徹底不同。

之前的審視和威嚴(yán)淡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探究和難以置信。

“足下……”他沉吟開口，聲音比之前緩和了許多，“這烹飪之術(shù)，甚是奇妙。

尤其是這紅果……似是西域傳來的‘圣女果’，竟可如此食用？

且美味如斯！”

李隱正收拾碗筷，聞言動作不停，淡淡道：“山中野果罷了，我胡亂種活，發(fā)現(xiàn)酸甜可口，便拿來入菜。

貴人喜歡就好。”

“豈止是喜歡。”

男子嘆道，目光掃過這狹小卻處處透著不同的茅屋，“觀足下這屋舍、田畝、乃至飲食，皆與尋常山野人家迥異。

引水之渠、堆肥之法，方才進(jìn)來時略見一二，似也暗藏玄機(jī)。

足下絕非尋常隱士。”

他的語氣變得極其認(rèn)真：“如今圣天子在位，虛懷納諫，勵精圖治，求賢若渴。

以足下之才，甘愿老死于此林泉之下，豈非明珠暗投？

朕……真是替足下感到惋惜。”

他一時口滑，幾乎脫口而出“朕”字，雖及時收住，但那股帝王之氣己在不經(jīng)意間流露無遺。

李隱心中最后一絲疑慮散去。

果然是李世民。

他身邊那位，定然是長孫皇后無疑了。

他面上卻不動聲色，繼續(xù)擦著桌子，語氣依舊平淡：“貴人言重了。

哪有什么才學(xué)，不過是些讓日子過得稍微順?biāo)煨┑摹g(shù)’罷了。

能讓自己吃飽穿暖，若有余力，讓鄰近村戶也多收三五斗糧食，少受些饑寒之苦，便是這些‘術(shù)’最大的用處了。

至于廟堂之事……”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李世民，緩緩道：“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讓舟穩(wěn)些，水順些，天下人碗里多顆米，身上多件衣，夜里睡得安穩(wěn)些。

誰在用這‘術(shù)’，在哪里用這‘術(shù)’，重要嗎？”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李世民猛地渾身一震，如同被一道閃電劈中！

他霍然起身，打翻了身后的長凳也渾然不覺，一雙銳目死死盯住李隱，眸中爆發(fā)出駭人的**，充滿了震驚、狂喜、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忌憚！

這句話，首擊他內(nèi)心最深處！

將他**以來所有的隱憂、所有的抱負(fù)、所有的治國理念，用最簡單、最首白、最震撼的方式道破！

眼前這個青衣布履、看似普通的山野青年，其見識、其格局，竟恐怖如斯！

長孫皇后也驚呆了，手中的筷子落在桌上尚不自知，只是用難以置信的目光看著李隱，**微微起伏，顯然內(nèi)心也正經(jīng)歷著巨大的震動。

院內(nèi)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屋檐滴水的聲音，嗒，嗒，嗒，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良久，李世民眼中的震驚緩緩?fù)嗜ィD(zhuǎn)化為一種極其復(fù)雜的情緒。

他緩緩坐下，聲音低沉而凝重，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足下……究竟是何人？”

李隱看著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著超乎年齡的淡然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憐憫。

“山野之人，李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