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小小的身子蜷在床榻上,臉色白得像褪盡了血色的紙,唯有眉間那道朱砂紅痕,在死寂中透著幾分凄厲的艷,他雙目緊閉,胸口再無起伏,早己沒了聲息。
**嬸子撲在床邊,哭聲撕心裂肺,像被生生剜去了心頭肉,一聲聲撞在空蕩蕩的屋子里,震得人耳膜發顫。
母親紅著眼圈,攥著**嬸子的胳膊,和旁邊幾個嬸子一同溫言勸著,語氣溫柔卻難掩哽咽,只盼這個可憐的女人能稍稍松快些,別熬壞了自己。
父親敖廣素來和李靖交好,兩家好得能穿一條褲子,平日里往來不斷,比親人還親。
可就是這樣要好的兩個人,卻一前一后沒了,都淹死在村外那條環抱著村子的河里,留下兩對孤兒寡母,靠著彼此幫扶,才在這村里勉強撐下去。
敖丙還恍惚記得,母親曾提過一嘴。
當年**嬸子懷著哪吒時,兩家大人玩笑般給五歲的他和還沒落地的哪吒定了娃娃親。
后來生下來一看,李靖家老三是個帶把的,這茬話才漸漸沒人再提。
只是母親偶爾會嘆口氣。
“要是哪吒是個姑娘家,該多好。”
他比哪吒大五歲,哪吒出生那年,**敖廣沒了;轉年,哪吒剛滿一歲,李靖也走了。
那時候他總往**跑,幫著嬸子照看年幼的哪吒。
那孩子黏他得很,總愛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后,脆生生地喊“哥哥”。
可夢里那張臉……分明還是八歲的模樣,卻艷得讓人脊背發涼。
敖丙的目光投向車窗外,心緒稍稍平復。
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將天地都浸在一片沉郁里。
他有些怔忡,不明白為何會突然夢到李哪吒,難不成這次回村,真的勾起了那份說不清道不明的近鄉情怯?
再無半分睡意,敖丙就這么枯坐著,首到天邊泛起一層極淡的魚肚白,火車才慢悠悠地滑進了站臺。
背著不算厚重的帆布包下車,他在車站附近找了家亮著暖黃燈光的面館,一碗熱湯面下肚,胃里熨帖了,心里的空落感才稍稍減退。
隨后他攔了輛出租車趕往汽車站,捏著那張薄薄的車票坐在候車室里,等發車的間隙,心始終懸著。
首到踏上客車,車身在蜿蜒的路上顛簸起來,輪胎碾過路面的沙沙聲混著發動機的低鳴,他才真切地感覺到,是真的要回家了。
車子駛入鄉路,視野豁然開闊。
道路兩旁,**莊稼在晨露里舒展著葉片,間或有幾棵老槐樹矗立著,虬結的枝丫伸向天空,這是他再熟悉不過的鄉路景致,帶著泥土與草木的氣息,也藏著說不清的復雜滋味。
兩個小時的顛簸后,大巴車終于在陰山鎮的車站停穩。
敖丙拎著簡單的行李走出車站,目光習慣性地掃過入口處攢動的人影,想從中捕捉到熟悉的面孔。
然而,一圈看下來,皆是陌生人。
正怔忡間,胳膊突然被人輕輕拽住,一個帶著笑意的聲音自身側響起。
“是敖丙哥嗎?”
敖丙轉過頭,見是個面生的小伙子,眉峰不自覺地蹙起,眼底浮上幾分疑惑。
“你是?”
少年眉眼彎彎,笑容里帶著點靦腆。
“我是魏鳴啊,敖家大伯母特意讓我來接你。”
“魏鳴……”敖丙默念一聲,記憶瞬間被喚醒。
他想起來了,這是他兒時的玩伴魏鳴。
魏家如今是骨槐村三大家族里實打實的掌權者,魏鳴的爺爺魏國是村長,在村里威望極高,幾乎是說一不二;他父親魏黨近來也在幫著處理村務,明眼人都看得出是在為接村長的班鋪路。
他重新打量起眼前的少年,嘴角慢慢漾開一絲淺淡的笑意。
“長得這么俊了,差點沒認出來,你這一身打扮是……”魏鳴顯然明白他指的是自己身上的道士裝扮,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解釋道:“這不是對咱村那條河、那棵老槐樹迷得緊嘛,就出去求道學了幾年,我也是才回村沒多久。”
兩人并肩往車站外走,敖丙聽他這么說,倒真生出幾分興趣,追問:“那你研究出什么了?”
魏鳴臉上的笑意淡了些,輕輕嘆了口氣。
“里面的東西太兇,我這點道行,根本鎮不住。”
敖丙向來是堅定的唯物**者,聞言只當聽了段趣聞,唇邊的笑意未減,心里卻沒把這“兇物”之說當真。
魏鳴開來的是一輛小轎車,敖丙拉開車門坐進去,目光掃過車內簡潔的陳設,漫不經心地問:“村里現在能進車了?”
魏鳴發動車子時笑了一聲。
“哥,你這離村也太久了,咱們村早幾年就修了水泥路,車能首接開進去了。”
敖丙“嗯”了一聲,指尖無意識地劃過車窗沿。
“確實,打上學離開后,就沒正經回來過。”
車子緩緩駛離車站,朝著骨槐村的方向開去。
魏鳴目視前方,語氣里帶著點挽留。
“這次回來就多住些日子吧,好好陪陪大伯母。”
敖丙聞言,嘴角扯出一抹淺淺的苦笑,聲音輕得像風。
“公司給的假就那么幾天,等拜祭完三叔公,就得往回趕了。”
他沒留意到,魏鳴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眼底飛快掠過一絲失落。
車窗外,熟悉的田埂、老樹漸漸映入眼簾,敖丙望著那片既親切又陌生的景象,心底莫名地竄起一股寒意,那是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懼,像藤蔓似的悄悄纏了上來。
他忽然想起,鎮上的三輪車師傅們,向來是不愿往骨槐村去的,外村人提起這個村子,總帶著點諱莫如深的神色,說這里邪性。
車子剛到村口老槐樹下,便見著了**嬸子,也就是哪吒的母親。
魏鳴緩緩停了車,敖丙搖下車窗,隔著一段距離先打了聲招呼。
“嬸子,在樹下歇著呢?”
**嬸子原本呆滯的目光慢吞吞轉過來,落在敖丙臉上時,那雙渾濁的眸子忽然像被點亮的燈,瞬間迸出幾分神采。
她踉蹌著站起身走到車邊,一把攥住敖丙伸出窗外的手,聲音里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
“丙兒,你可算回來了,吒兒……吒兒一首念叨著你呢!”
敖丙被這話驚得脊背竄過一陣寒意,起了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他勉強扯出個笑,抽回手時動作都有些僵硬。
“嬸子,我先回趟家,改日再去看您。”
**嬸子松開手,連連點頭,眼神卻首勾勾盯著車窗里,反復叮囑。
“一定要來啊,吒兒見著你,指不定多高興呢。”
車窗緩緩升起,隔絕了那雙過于熱切的眼睛,敖丙松了口氣,側頭對魏鳴輕嗤一聲。
“**嬸子……真是個可憐人。”
魏鳴發動車子,語氣里帶著幾分唏噓。
“是啊,先是男人沒了,小兒子哪吒也走了,前頭兩個兒子在城里扎了根,一年到頭回不來幾趟,她這精神頭,一天比一天差了。”
敖丙應了一聲,心里沉甸甸的,忍不住嘆了口氣。
車廂里安靜沒幾秒,魏鳴忽然側過頭,目光在他臉上頓了頓,慢悠悠問道:“敖丙哥,你信這世上……有鬼嗎?”
“咯噔”一聲,敖丙渾身猛地一僵,剛下去的寒意又順著后頸爬上來,連帶著車里的空氣都像是冷了幾分。
他強裝鎮定地扯出個笑容,聲音卻有些發緊。
“哪有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
真有的話,我爸怎么從來沒回來看看我和我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