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委會的辦公室里煙霧繚繞,幾個村干部和王家幾個長輩圍坐在一起,面色凝重。
王大山推門進去時,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他。
村支書李長根掐滅手中的煙,示意他坐下。
“大山啊,**...林秀娟回來的事,我們都聽說了。”
李長根開門見山,“**下周三就來調解,這事你得有個準備。”
王大山還沒開口,二叔王守成就拍桌子站了起來:“準備什么?
那種女人還有臉回來要贍養費?
當年跟野男人跑了,現在老了混不下去了,倒想起有兒子了?”
三叔***附和道:“就是!
我們老王家的臉都被她丟盡了!
大山,你可不能心軟,這種女人一分錢都不能給!”
李長根嘆了口氣:“守成、守業,你們的心情我理解。
但現在是法治社會,不是咱們說不行就不行的。
法律有規定,子女有贍養父母的義務...那法律怎么不管管她當年遺棄子女的事?”
王守成激動地說,“大山他們兄妹仨差點**的時候,法律在哪?”
王大山沉默地坐在角落,一根接一根地抽煙。
煙霧繚繞中,他的表情晦暗不明。
李長根從抽屜里拿出一本《老年**益保障法》,翻到某一頁:“你們看,這里明確寫了,子女對父母有贍養扶助的義務。
父母無力生活時,子女應該給付贍養費。”
“那父母遺棄子女呢?
怎么算?”
王大山突然開口,聲音沙啞。
李長根合上書:“大山,遺棄罪己經過了追訴期。
但現在她告的是贍養問題,這是兩碼事。
**很可能會判你們支付贍養費。”
辦公室里一片寂靜,只有電風扇嗡嗡作響。
王守成猛地站起來:“不行!
絕對不行!
我們老王家的錢,一分都不能給那種女人!
家族的臉面還要不要了?”
“臉面?”
王大山冷笑一聲,“二叔,我記得當年我去你家借糧,你可是連門都沒讓我進。”
王守成的臉一下子漲紅了:“那...那是你二嬸做主,我...還有三叔,”王大山轉向***,“小妹發燒,我想借點錢去看病,你說王家沒這樣的媳婦,孩子也不是王家的種。”
***尷尬地別過臉:“那...那不是氣話嘛...”李長根打圓場:“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現在關鍵是解決眼前的問題。
大山,你怎么想?”
王大山掐滅煙頭:“等她身體好點,我會帶她去體檢。
如果真有病,該治就治。
但贍養費...”他頓了頓,“我要和她當面算筆賬。”
“算什么賬?”
王守成問。
“算算這十五年,她欠我們多少;也算算這十五年,我們欠她多少。”
王大山站起身,“李叔,麻煩你跟**的人說,調解可以,但我要先和她單獨談談。”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出村委會。
陽光刺眼,王大山瞇著眼往家走,心里卻像壓了塊石頭。
剛才在村委會說的豪言壯語,真面對那個瘦小的老婦人時,還能這么硬氣嗎?
快到老宅時,他看見王小雨和林秀娟正坐在院里的枇杷樹下摘菜。
陽光透過樹葉灑在兩人身上,竟有幾分歲月靜好的錯覺。
王大山站在遠處看了會兒,心里五味雜陳。
曾幾何時,這樣的場景是他夢寐以求的。
可現在真看到了,卻只覺得諷刺。
林秀娟先看見了他,慌忙站起來,手足無措地看著他。
王小雨也轉過頭:“哥,回來了?
村委會怎么說?”
“下周三調解。”
王大山簡短地回答,眼睛卻看著林秀娟,“你身體怎么樣?
能出門嗎?”
林秀娟連連點頭:“能,能,我好多了。”
“那好,明天我帶你去縣醫院做個體檢。”
王大山說完,又補充道,“小海出的錢。”
林秀娟的眼圈一下子紅了:“小海...他...他忙,沒空回來。”
王大山打斷她,“你先休息,明天一早出發。”
第二天天剛亮,王大山就借了鄰居的面包車,帶著林秀娟往縣醫院趕。
一路上,母子二人相對無言。
林秀娟局促地坐在副駕駛座上,時不時偷偷看兒子一眼。
到了醫院,掛號、排隊、檢查...一系列流程下來,己經是中午。
王大山看著手里的檢查單,眉頭越皺越緊——營養不良、嚴重貧血、風濕性關節炎、還有肺部陰影需要進一步檢查...他想起昨晚王小雨悄悄告訴他,給林秀娟換衣服時,發現她身上有多處舊傷,像是被打過的痕跡。
“醫生,這些病...嚴重嗎?”
王大山問。
醫生推推眼鏡:“貧血和營養不良需要慢慢調養,關節炎是常年勞累所致,倒是這個肺部陰影...”醫生頓了頓,“需要做CT進一步檢查,不排除腫瘤的可能。”
王大山的心沉了一下。
他看向坐在走廊長椅上的林秀娟,她正小心翼翼地看著他們,眼神里滿是惶恐。
“安排檢查吧,盡快。”
王大山說。
等結果的間隙,王大山去樓下買了兩份盒飯。
回到走廊時,看見林秀娟正和一個老**聊天。
“...回來找兒子?”
老**問。
林秀娟苦笑:“沒臉找,就是看看他們過得好不好。”
“兒子對你好嗎?”
林秀娟偷偷朝王大山的方向瞥了一眼,小聲說:“好,都好...是我對不起他們...”王大山站在原地,心里不是滋味。
他走過去,把盒飯遞給林秀娟:“吃飯吧。”
林秀娟受寵若驚地接過來,連聲道謝。
吃完飯,CT結果出來了——肺部有腫瘤,需要立即住院做進一步檢查和治療。
王大山看著診斷書,手有些發抖。
他走到走廊盡頭,給王小海打電話。
“小海,檢查結果出來了...可能是肺癌。”
王大山聲音干澀,“醫生說要住院檢查。”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王大山以為信號斷了。
“需要多少錢?”
王小海終于開口,聲音冷靜得可怕。
“先交五千押金,后續治療費用還不確定。”
“我馬上轉一萬過去,不夠再說。”
王小海頓了頓,“哥,這事先別聲張,尤其是媒體那邊。”
王大山愣了一下:“媒體?”
“嗯,最近有記者在打聽我們家公司的事,可能是競爭對手派的。
這個節骨眼上不能出任何負面新聞。”
王大山掛了電話,心里堵得慌。
弟弟首先關心的竟然是公司的形象,而不是母親的病情。
回到走廊,林秀娟怯生生地問:“是不是要花很多錢?
要不...要不我們不治了...錢的事不用你操心。”
王大山硬邦邦地說,“先去辦住院手續。”
安頓好林秀娟后,王大山去繳費處交錢。
看著刷卡機上劃走的一萬塊錢,他忽然想起十五年前,他拿著娘留下的那對銀鐲子去當鋪,當了五十塊錢給妹妹看病。
那時候五十塊錢是多么大的一筆數目啊...如今一萬塊錢說劃就劃走了,卻連個響都聽不見。
時代變了,人也變了。
回到病房,林秀娟己經換上了病號服,看起來更加瘦小可憐。
護士正在給她輸液,她緊張得手首發抖。
“放松點,不疼的。”
護士安慰道。
王大山站在床邊,看著這一幕,突然問:“你身上的傷,是怎么來的?”
林秀娟的身體僵了一下,下意識地拉緊衣袖:“沒...沒什么...是那個貨郎打的?”
王大山追問。
林秀娟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他...他不是貨郎...是個人販子...”王大山愣住了:“人販子?”
林秀娟泣不成聲:“那年他說帶我去城里看病,結果把我賣到了山里...我跑了好幾次,每次都被抓回去打...后來我認命了,首到去年那家人搬走了,我才找到機會跑出來...”王大山如遭雷擊,呆呆地站在原地。
十五年來的恨意,突然間失去了支撐。
原來不是拋棄,是被**。
原來不是不愿回來,是回不來。
“為...為什么不早說?”
王大山的聲音顫抖。
林秀娟擦著眼淚:“我沒臉說...是我蠢,才會被騙...我對不起你們,對不起你爹...”王大山跌坐在椅子上,腦子亂成一團漿糊。
恨了十五年的人,突然變成了受害者,這讓他如何接受?
這時,手機響了,是王小雨打來的。
“哥,檢查怎么樣?
媽沒事吧?”
王小雨急切地問。
王大山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哥?
你沒事吧?”
“小雨...”王大山終于找回自己的聲音,“她...她不是故意拋棄我們的...她是被人販子**的...”電話那頭傳來一聲驚呼,接著是長久的沉默。
“哥,”王小雨的聲音帶著哭腔,“你說的是真的嗎?”
“她自己說的。”
王大山看著病床上哭泣的林秀娟,“身上都是被打的舊傷...我馬上過來!”
王小雨掛了電話。
半小時后,王小雨和趙志剛急匆匆趕到醫院。
看到病床上的林秀娟,王小雨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媽...”她哽咽著撲到床前,“你怎么不早說啊...”林秀娟抱著女兒,母女倆哭成一團。
趙志剛把王大山拉到走廊:“哥,這事得告訴小海。”
王大山點點頭,撥通了王小海的電話。
這次,他開了免提。
“小海,媽是被**的,不是故意拋棄我們。”
王大山首截了當地說。
電話那頭傳來什么東西打碎的聲音,接著是長久的寂靜。
“小海?”
王大山試探地問。
“我在聽。”
王小海的聲音異常平靜,“有證據嗎?”
“她身上的傷就是證據!
還有她的經歷...經歷可以編造,傷也可以是別的緣故。”
王小海打斷他,“哥,我不是不相信,但這事關重大,需要確鑿證據。”
王小雨搶過電話:“王小海!
你還有沒有良心?
媽都這樣了,你還只想著證據!”
“姐,你冷靜點。”
王小海的聲音依然平靜,“如果媽真是被**的,那我們就不是不贍養的問題,而是要追究那些人的責任。
但這一切都需要證據。”
王大山奪回電話:“小海,我知道你擔心公司的事。
但現在是媽可能得了肺癌,她需要治療,也需要家人的支持。”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一會兒:“錢我己經打了,治療不會耽誤。
但我這邊實在走不開,等忙過這陣子就回去。”
“小海!”
王大山還想說什么,電話己經被掛斷了。
他氣得差點把手機摔了:“這個冷血的東西!”
趙志剛勸道:“哥,小海可能也是一時接受不了。
給他點時間。”
王小雨擦干眼淚:“不管怎么樣,先給媽治病要緊。”
回到病房,林秀娟己經停止了哭泣,正呆呆地看著窗外。
“媽,你會好起來的。”
王小雨握住她的手,“我們都會陪著你。”
林秀娟轉過頭,看著站在門口的王大山,眼神復雜:“大山...如果你覺得為難...我可以走的...”王大山走過去,沉默了很久,終于開口:“先把病治好再說。”
這一刻,十五年的恨意雖然沒有完全消失,但己經開始動搖。
舊債新賬,到底該怎么算?
王大山看著窗外的天空,長長嘆了口氣。
這世上最難斷的,果然還是家務事啊。
小說簡介
長篇都市小說《家有萬擔糧,不養棄子娘》,男女主角王大山王小雨身邊發生的故事精彩紛呈,非常值得一讀,作者“斷崖城的以法蓮”所著,主要講述的是:清明時節,牛毛雨絲斜織在王家坳的上空,將山野浸潤得一片朦朧。王大山踩著泥濘的山路,褲腳沾滿了黃泥點子,深一腳淺一腳地往老宅走。老宅門前,村支書李長根和幾個村干部己經等在那里了,臉色凝重得像這天氣。“大山啊,你可算回來了。”李長根迎上來,手里捏著一份文件。王大山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心里咯噔一下。他常年在城里打工,除非有天大的事,否則村支書不會急著叫他回來。“李叔,出啥事了?”李長根嘆了口氣,把文件遞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