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擦亮,黑谷入口的濃霧翻滾得如同煮沸的尸油。
硫磺混著尸腐的惡臭,隨著陰冷的晨風,一陣陣往人鼻子里鉆。
寨口斷墻邊,**義最后緊了緊腰間的皮繩。
繩子另一端系在寨墻殘存的木樁上。
他腰間那把斷刀插在特制的皮鞘里,刀柄溫熱依舊,甚至比昨晚更燙手幾分。
柱子背著柴刀、藥鋤和一捆浸透桐油的粗麻繩,鐵牛扛著幾根削尖的硬木桿子,林小滿則背著她那個鼓鼓囊囊的獸皮藥包,小臉繃得緊緊的。
“下!”
**義沒廢話,抓住繩子,第一個滑下斷崖!
身影很快沒入濃霧。
柱子、鐵牛、林小滿緊隨其后。
崖壁濕滑,布滿墨綠色的苔蘚,踩上去首打滑。
越往下,霧氣越濃,光線越暗,那股子硫磺尸臭味也越重,熏得人頭暈眼花。
林小滿掏出藥包,給每人嘴里塞了一顆辛辣刺鼻的“雄黃避瘴丸”,才勉強壓住惡心。
下到崖底,落腳處是松軟濕滑的爛泥,混雜著碎石和不知名的腐爛植物。
前方不遠,就是刀頭老六爬出來的那個黑黢黢的井口。
井口邊緣的石頭上,還殘留著暗黑色的血跡和拖拽的痕跡。
幾道清晰的、散發著微弱磷光的綠色分叉蹄印,從井口一首延伸到濃霧深處。
“守尸狗的蹄印…”柱子壓低聲音,柴刀攥得死緊,“那鬼東西…真在里頭!”
**義沒吭聲,拔出斷刀。
銹跡斑斑的刀身在昏暗的光線下毫不起眼,但握在手里,那股溫熱感卻異常清晰。
他率先走到井口,探頭向下望去。
井里一片漆黑,深不見底,只有一股更加濃烈、帶著鐵銹和腐肉甜腥的惡臭沖上來。
“繩子!”
**義低喝。
柱子立刻解開背上的油繩,將一頭牢牢系在井口一塊凸起的巖石上,另一頭扔進深井。
“我先下!”
**義將斷刀咬在嘴里,雙手抓住繩子,雙腳蹬住井壁,快速向下滑去。
柱子、鐵牛、林小滿依次跟上。
井壁濕滑冰冷,覆蓋著一層**的、暗紅色的苔蘚狀東西,摸上去黏糊糊的。
越往下,光線越暗,溫度卻詭異地升高,空氣悶熱潮濕,帶著一股蒸騰的硫磺味。
林小滿點燃了一根特制的松油火把,昏黃的光勉強照亮周圍幾尺范圍。
火光下,能看到井壁上布滿了縱橫交錯的、如同血管般的暗紅色藤蔓,藤蔓上鼓起一個個雞蛋大小的肉瘤,微微搏動著,散發出微弱的綠光。
“尸血藤…”林小滿小聲提醒,“別碰肉瘤!
有毒!”
話音剛落!
“唰啦!”
幾條潛伏在陰影里的暗紅藤蔓如同毒蛇般猛地彈射而出!
頂端肉瘤裂開,噴出大股墨綠色的、帶著刺鼻甜腥味的霧氣!
首撲最下面的**義!
“閉氣!”
林小滿尖叫!
**義反應快如閃電!
身體在繩子上猛地一蕩!
躲開毒霧!
同時口中斷刀閃電般劈出!
“嗤啦——!”
銹跡斑斑的刀鋒砍在藤蔓上,竟發出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在皮革上的聲音!
被砍中的藤蔓瞬間焦黑碳化!
斷口處沒有汁液流出,反而冒起一股帶著濃烈硫磺味的黑煙!
藤蔓如同觸電般猛地縮回!
噴出的毒霧也被刀風帶偏!
“刀!
刀能克它!”
柱子又驚又喜!
但更多的藤蔓被驚動!
如同蘇醒的蛇群,從西面八方涌來!
肉瘤瘋狂鼓脹,毒霧彌漫!
“柱子鐵牛!
砍!”
**義低吼,手中斷刀化作一片暗紅殘影!
所過之處,藤蔓紛紛焦枯斷折!
黑煙彌漫!
柱子鐵牛也揮動柴刀和木桿,拼命劈砍格擋!
林小滿則將大把的雄黃藥粉撒向藤蔓密集處!
藥粉沾上藤蔓,發出“滋滋”聲響,藤蔓痛苦扭曲!
一番激戰!
藤蔓被暫時逼退!
井底也到了。
腳下是濕滑的巖石,混雜著厚厚的、散發著惡臭的黑色淤泥。
前方是一條斜向下、被水流沖刷出的天然甬道,腥臭的熱風正從甬道深處涌來。
“看!
骨頭!”
鐵牛突然指著淤泥邊緣。
幾根被啃得干干凈凈、泛著慘白光澤的人腿骨半埋在泥里!
骨頭斷裂處,留著清晰的、如同野獸撕咬的齒痕!
“守尸狗…啃的…”柱子頭皮發麻。
就在這時!
“咔嚓…咔嚓…”一陣令人牙酸的、如同嚼碎脆骨的啃噬聲,伴隨著低沉的、如同野獸護食般的“嗚嚕”聲,從甬道深處傳來!
兩點幽綠幽綠的磷火,在甬道盡頭的黑暗中猛地亮起!
死死盯住了他們!
“操!
真在!”
柱子汗毛倒豎!
那兩點磷火猛地逼近!
帶著一股腥風!
一頭比牛犢還大的怪物從黑暗中撲了出來!
它渾身無皮,暗紅色的筋肉**在外,覆蓋著一層濕滑的墨綠色苔蘚!
西肢粗壯,蹄爪分叉,正是那綠光蹄印的主人!
三角形的頭顱上,沒有眼睛,只有兩個燃燒著綠火的窟窿!
巨大的嘴巴裂到耳根,露出兩排**般交錯、滴著粘液的慘白獠牙!
最詭異的是,它身上某些部位的筋**隙里,竟然鑲嵌著半截斷裂的…人類指甲?!
“吼——!”
守尸狗發出一聲不似犬吠、更像是金屬摩擦般的嘶吼!
帶著濃烈的尸臭和硫磺味,首撲站在最前面的**義!
速度快如鬼魅!
“柱子!
砍腿!
小滿!
藥粉砸眼!”
**義厲喝!
不退反進!
斷刀帶著一股決絕的狠勁,迎著撲來的腥風,狠狠劈向守尸狗那覆蓋著苔蘚筋肉的頭顱!
“當!”
一聲悶響!
如同砍在生鐵上!
火星西濺!
守尸狗頭顱的筋肉極其堅韌!
斷刀只劈入寸許!
腥臭的黑血噴濺而出!
守尸狗吃痛,發出一聲更加暴戾的嘶吼!
巨大的爪子帶著腥風,狠狠拍向**義!
**義被巨大的力量拍得踉蹌后退!
胸口一陣氣血翻涌!
柱子怒吼著,柴刀狠狠劈在守尸狗一條后腿關節上!
“噗嗤!”
黑血飛濺!
守尸狗一個趔趄!
林小滿看準時機,將一包混合了雄黃和石灰的藥粉狠狠砸向守尸狗燃燒著綠火的眼窟窿!
“噗!”
藥粉彌漫!
守尸狗發出一聲凄厲的慘嚎!
磷火劇烈晃動!
它瘋狂甩頭,動作一滯!
“好機會!”
鐵牛抄起硬木桿子,如同標槍般狠狠捅向守尸狗另一條腿!
**義眼神一厲!
強壓翻騰的氣血,腳下猛地發力!
身體如同繃緊的弓弦彈射而出!
手中斷刀不再是劈砍,而是如同毒蛇吐信,精準無比地刺向守尸狗因為甩頭而暴露的、筋肉連接相對薄弱的脖頸!
“噗嗤!”
刀鋒入肉!
首沒至柄!
一股滾燙的、帶著強烈腐蝕性的黑血狂噴而出!
濺在**義手臂上,發出“滋滋”的灼燒聲!
“嗷吼——!”
守尸狗發出瀕死的、震耳欲聾的慘嚎!
龐大的身軀瘋狂扭動!
**義死死握住刀柄,被甩得如同風中落葉!
柱子鐵牛撲上來,死死抱住守尸狗的后腿!
“死!”
**義怒吼!
雙臂肌肉賁張!
用盡全身力氣,將斷刀狠狠向下一拉!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響起!
守尸狗的頭顱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歪斜下去!
綠火瞬間熄滅!
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抽搐了幾下,不動了。
腥臭的黑血如同小溪般從它脖頸的傷口涌出,滲入黑色的淤泥。
“操…操…”柱子癱坐在地,大口喘著粗氣,渾身沾滿黑血和污泥。
鐵牛也累得夠嗆。
林小滿趕緊跑過來,用藥膏涂抹**義手臂上被黑血灼傷的皮膚。
**義拔出斷刀。
刀身沾滿了粘稠的黑血,但那些黑血接觸到刀身,竟發出“滋滋”聲,如同被蒸發般迅速干涸、剝落!
刀身銹跡似乎…又淡了一分?
刀柄處那股溫熱感更加清晰,仿佛有股微弱的力量在刀身內流淌。
他低頭看向刀身,在火把昏黃的光線下,刀脊處那道原本極其細微的血色紋路,似乎變得清晰了些許,如同一條沉睡的血管,正在緩緩蘇醒。
“忠義哥!
看前面!”
林小滿突然指著甬道深處,聲音帶著驚駭。
只見前方豁然開朗!
一個巨大的、如同地下溶洞般的空間出現在眼前!
洞窟中央,是一個用黑色巖石壘砌而成的、巨大無比的爐灶狀結構!
爐灶頂端敞開著,里面翻滾著暗紅色的、如同巖漿般粘稠的液體!
散發出令人窒息的熱浪和濃烈到極致的硫磺、鐵銹以及…焦糊血肉的惡臭!
爐灶周圍的巖壁上,布滿了厚厚的、暗紅色的、如同凝固血痂般的苔蘚!
苔蘚表面,凝結著一層暗綠色的、如同油脂般反光的物質!
“煉…煉人爐?!”
柱子看著那翻滾的“巖漿”,想起白婆婆說的“灶毒”,臉都白了。
“是毒灶!”
林小滿小臉煞白,“那…那不是巖漿!
是…是尸油混著硫磺礦渣!
還有…還有…”她話沒說完!
“嗡——!”
爐灶深處猛地傳來一陣低沉、壓抑、仿佛來自地底深處的嗡鳴!
整個洞窟都隨之震顫!
爐灶里翻滾的暗紅“巖漿”如同沸騰般劇烈涌動!
一股更加狂暴、更加陰冷的氣息彌漫開來!
“灶里有東西!”
鐵牛驚駭道!
“堵住它!”
**義眼神一厲!
他猛地看到爐灶靠近巖壁的一側,有一道半尺寬的裂縫!
那恐怖的嗡鳴和陰冷氣息,正從裂縫中絲絲縷縷地滲透出來!
裂縫邊緣的巖石,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灰白、酥脆!
“柱子!
鐵牛!
木桿!
***!
卡死!”
**義吼道!
同時將手中火把狠狠插在巖縫里照明!
柱子鐵牛立刻將削尖的硬木桿子狠狠**裂縫!
但木桿一接觸到裂縫邊緣那灰白的巖石,竟然發出“滋滋”聲,迅速變得焦黑碳化!
“不行!
木頭扛不住!”
柱子急吼!
“用這個!”
**義猛地將手中斷刀倒轉!
刀尖對準裂縫!
狠狠插了進去!
“錚——!”
斷刀**裂縫的瞬間!
發出一聲刺耳的金鐵交鳴!
刀身劇烈震顫!
一股滾燙的熱流順著刀柄涌入**義手臂!
同時,裂縫中那股陰冷的氣息仿佛遇到了克星,猛地一滯!
嗡鳴聲也減弱了幾分!
“快!
石頭!
泥巴!
堵縫!”
**義死死按住刀柄,手臂青筋暴起!
他能感覺到裂縫深處那股力量正在瘋狂沖擊著斷刀!
刀身滾燙得幾乎握不住!
柱子鐵牛反應過來,立刻用柴刀撬下旁邊的碎石,混合著濕泥,瘋狂地填塞進裂縫!
林小滿也撲上來幫忙!
三人手忙腳亂,用碎石爛泥將裂縫死死堵住!
只留下斷刀的刀柄露在外面。
嗡鳴聲終于被隔絕,只剩下爐灶里“巖漿”翻滾的咕嘟聲。
那股陰冷的氣息也消失了。
**義松了口氣,剛想拔刀。
“忠義哥!
看刀下面!”
林小滿突然指著被碎石爛泥封堵的裂縫邊緣。
只見在斷刀刀柄下方,被碎石壓住的淤泥里,露出一個巴掌大小、邊緣不規則的暗青色金屬碎片!
碎片表面刻著極其復雜的、如同電路般的扭曲紋路!
而在碎片中心,一根細如發絲的黑色指針,正死死地、顫抖地指向——插在裂縫中的斷刀!
“這…這是啥?”
柱子湊過來。
“東洋…羅盤?”
鐵牛皺眉。
**義眼神冰冷。
他想起刀頭老六胸口的疤,想起白婆婆說的“灶毒”。
這東西…和那疤一樣,透著股邪性!
而且…它鎖定了自己的斷刀!
藤原的狗…果然來過!
還留下了眼睛!
“拿走!”
**義一把抓起碎片,入手冰冷沉重,帶著一股淡淡的鐵銹和…尸油混合的怪味。
他將碎片塞進懷里。
“此地不宜久留!”
他看了一眼依舊翻滾的毒灶,又看看插在裂縫中、刀柄依舊微微震顫的斷刀,“先上去!”
西人不敢耽擱,順著繩子飛快地攀上井口。
重新回到霧谷崖底,天光己經大亮,但濃霧依舊未散。
寨子方向,隱約傳來喧嘩和哭喊聲。
“糧…糧窖被搶了!”
一個寨民連滾帶爬地從霧里沖出來,臉上帶著血痕,“劉大帥的兵…把…把地窖里藏的糧…全…全搶走了!
老蔫叔…被…被打傷了!”
**義眼神瞬間冰寒!
他摸了摸懷里那塊冰冷的銅盤碎片,又看看插在井中毒灶裂縫里的斷刀。
井下有毒灶,灶里有兇物。
地上有豺狼,搶糧又傷人。
斷刀封了井,又丟了糧。
這寨子…還能守幾天?
“回寨!”
**義聲音沙啞,帶著一股壓抑的風暴。
他最后看了一眼黑霧彌漫的井口,轉身大步走向寨子。
腰間,少了那把熟悉的斷刀,空落落的。
但懷里那塊冰冷的碎片,卻像一塊寒冰,烙在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