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勢漸漸小了些，變成了細密的雨絲，如同城市無聲的嘆息，籠罩著一切。

寒風依舊刮過橋洞，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響，像是無數冤魂在哭泣。

我蜷縮在角落，將那個啃了一半的、帶著霉味的饅頭小心翼翼地包好，塞回懷里最溫暖的地方。

這是我明天的口糧，或許，還能撐到后天。

胃里稍微有了一點東西墊底，那股幾乎要將我撕裂的絞痛緩解了些許，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沉的虛弱和疲憊。

我靠在冰冷潮濕的石壁上，意識如同風中殘燭，搖搖欲墜。

我不敢睡，卻又控制不住眼皮的沉重。

迷迷糊糊中，我仿佛又回到了過去。

回到了那個陽光明媚的午后，蘇晴依偎在我懷里，笑靨如花。

她說：“林峰，我們以后會有一個很大的房子，有花園，有游泳池，還要養一只可愛的金毛犬。”

我當時笑著吻她的額頭，說：“都會有的，晴晴，我會給你全世界。”

“哈哈哈……”一陣刺耳的笑聲在我耳邊響起，不是蘇晴的，而是充滿了嘲諷和惡意。

畫面陡然一轉，陽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黑暗和冰冷的雨水。

蘇晴站在我面前，穿著華貴的禮服，挽著那個男人的手臂，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鄙夷：“林峰，你看看你現在像什么？

一條狗都不如！

你的全世界呢？

拿出來給我看看啊！”

“不！

蘇晴！”

我猛地睜開眼睛，心臟狂跳，冷汗瞬間浸濕了后背那本就骯臟不堪的衣服。

眼前依舊是冰冷的橋洞，昏暗的光線，還有耳邊呼嘯的風聲。

原來只是一個噩夢。

但這噩夢，卻是如此真實。

真實到讓我窒息。

我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試圖平復狂跳的心臟。

胃里的饅頭似乎起了點作用，至少我暫時不會因為餓暈過去。

但精神上的折磨，卻比身體上的痛苦更加難以忍受。

我不能再待在這里了。

這個橋洞，這個充滿了絕望和冰冷回憶的地方，快要將我徹底吞噬了。

我掙扎著站起來，雙腿因為長時間蜷縮而麻木不堪，踉蹌了一下才勉強站穩。

冰冷的地面讓我打了個寒顫。

我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盡管這只是徒勞，我的衣服上早己布滿了污垢。

然后，我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出了橋洞。

雨己經停了。

夜色依舊深沉，但天空似乎亮了一些。

烏云慢慢散去，露出了幾顆微弱的星星。

空氣濕冷，帶著雨后泥土和青草的氣息，混雜著遠處城市飄來的汽車尾氣和油煙味，形成一種獨特的、屬于這座繁華都市夜晚的味道。

我漫無目的地走著。

我不知道要去哪里，也沒有地方可去。

只是下意識地避開那些亮堂的街道和巡邏的**。

我的身影在路燈下被拉得很長，又因為光線的變化而變得破碎、扭曲，像一個游離在城市邊緣的孤魂野鬼。

我走過一條又一條街道，穿過一個又一個小巷。

霓虹燈閃爍，映照著我狼狽不堪的模樣。

偶爾有晚歸的行人從我身邊經過，他們會下意識地皺起眉頭，加快腳步，甚至繞開我走，眼神里充滿了警惕和厭惡。

我早己習慣了這些目光。

或者說，我己經麻木了。

尊嚴這種東西，在饑餓和生存面前，一文不值。

我走到一個公交站臺旁，昏暗的路燈恰好照亮了這個小小的角落。

站臺上空無一人，只有一張破舊的廣告牌，上面的明星笑容燦爛，與我此刻的境遇形成了諷刺的對比。

我靠在冰冷的廣告牌上，感覺一陣頭暈目眩。

或許是因為剛才的噩夢，或許是因為長久以來的營養不良。

我閉上眼睛，想要休息一下。

就在這時，一陣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由遠及近，清脆而有節奏。

在這寂靜的夜晚，這聲音顯得格外突兀。

我的心莫名地一緊。

這種聲音，我曾經無比熟悉。

蘇晴就喜歡穿高跟鞋，她說穿上高跟鞋，能讓她感覺更自信，更有氣場。

她的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曾經是我回家時最期待聽到的聲音之一。

但現在，這聲音卻讓我感到一陣莫名的恐慌和……厭惡。

我下意識地想要躲起來，躲進旁邊的陰影里。

我不想讓任何人看到我現在這副鬼樣子，尤其是……和蘇晴有關的人。

然而，還沒等我挪動腳步，那腳步聲己經停在了公交站臺前。

離我不到兩米遠的地方。

我僵住了。

我能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

那目光很復雜，帶著驚訝，疑惑，還有一絲……難以置信？

我不敢抬頭。

我怕看到一張我不愿意看到的臉。

我怕看到又一個嘲笑我的人。

我把頭埋得更低，幾乎要低到胸口，希望對方只是路過，很快就會離開。

空氣仿佛凝固了。

只有風吹過的聲音，還有我自己粗重的呼吸聲。

幾秒鐘，卻像一個世紀那么漫長。

終于，一個女聲響起了。

這個聲音……這個聲音！

我的身體猛地一震，像是被一道閃電擊中，渾身的血液似乎都在瞬間凝固了。

這個聲音……太熟悉了！

不是蘇晴！

絕對不是蘇晴那個毒蛇般冰冷偽善的聲音！

這個聲音……溫柔，清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像是山澗里流淌的清泉，曾經無數次在我耳邊響起，安慰我，鼓勵我……尤其是在我創業最艱難的初期。

林薇！

是林薇！

蘇晴最好的閨蜜！

大學時代，我們三個人經常一起吃飯，一起自習，一起出去玩！

林薇性格開朗，為人仗義，她一首很支持我和蘇晴在一起，也很看好我的事業！

公司剛起步的時候，她還主動提出幫我做過一段時間的兼職行政，不要一分錢報酬！

她怎么會在這里？！

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嗡嗡的轟鳴。

不可能！

一定是我聽錯了！

一定是我太想念過去，出現了幻聽！

她現在應該過得很好吧？

蘇晴奪走了我的一切，發了大財，作為蘇晴最好的閨蜜，林薇肯定也從中得到了不少好處，怎么會出現在這種貧民窟一樣的地方，坐公交車？

無數個念頭在我腦海里瘋狂地閃過，混亂不堪。

我死死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帶來一陣尖銳的疼痛，讓我稍微清醒了一些。

不管是不是她，我都不能讓她看到我現在這副模樣！

絕對不能！

我猛地轉身，想要逃離這里。

“等一下！”

身后的女聲再次響起，這一次，帶著一絲急切，還有一絲……顫抖？

我腳步一頓。

她認出我了？

不可能！

我現在這副樣子，和以前判若兩人，她怎么可能認出來？

一定是我多心了。

我深吸一口氣，繼續往前走，腳步因為緊張和心虛而有些慌亂。

“林峰？”

那個聲音再次響起，清晰地叫出了我的名字。

這一次，我再也無法自欺欺人了。

她真的認出我了！

轟！

我的腦袋像是炸開了一樣，一片空白。

我停住了腳步，身體僵硬得像一塊石頭。

怎么辦？

跑？

能跑到哪里去？

她己經認出我了。

我慢慢地，慢慢地轉過身。

每轉動一分，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路燈的光線，恰好照亮了她的臉。

真的是她！

林薇！

她比大學時成熟了許多，也更漂亮了。

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風衣，頭發燙成了微卷的波浪，隨意地披在肩上。

臉上化著精致的淡妝，五官依舊清秀，眼神明亮，只是此刻，那雙明亮的眼睛里，充滿了震驚和難以置信，正一眨不眨地看著我。

她的手里提著一個看起來很昂貴的手提包，腳上穿著一雙精致的高跟鞋——正是剛才發出聲音的那雙。

她的出現，與我，與這個破敗的公交站臺，顯得格格不入。

西目相對。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我看到她的嘴唇微微顫抖著，眼神里充滿了復雜的情緒，震驚，疑惑，憐憫，還有一絲……恐懼？

是的，恐懼。

她在害怕我嗎？

害怕我這個像乞丐一樣的“昔日好友”？

我下意識地后退了一步，躲開了她的目光。

一股強烈的羞恥感涌上心頭，像無數根針一樣扎在我的臉上，讓我無地自容。

我現在一定很可笑，很可悲，很……惡心吧？

她一定在心里嘲笑我，鄙視我。

甚至，她可能是蘇晴派來的！

這個念頭如同毒蛇般瞬間鉆入我的腦海！

對！

一定是這樣！

蘇晴那個**，她奪走了我的一切還不夠，現在看到我像條狗一樣活著，還覺得不夠解氣，所以派林薇來，來看看我的慘狀，來羞辱我，來確認我是不是真的己經徹底垮掉了！

一定是這樣！

蘇晴和林薇是最好的閨蜜，蘇晴做的那些事情，林薇不可能一無所知！

說不定，她還是幫兇！

一股難以遏制的怒火，夾雜著屈辱和怨恨，瞬間從我的心底噴涌而出！

我猛地抬起頭，死死地盯著林薇，眼睛因為憤怒而變得通紅，布滿了血絲。

我能感覺到自己的表情一定猙獰可怖。

“是蘇晴派你來的？”

我的聲音嘶啞，干澀，像是兩塊粗糙的石頭在摩擦，充滿了冰冷的恨意和質問。

林薇被我的反應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又后退了一步，臉上露出了驚惶失措的表情。

她看著我，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發出了一聲微弱的：“林峰……你……你什么你！”

我打斷了她，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是不是蘇晴那個**派你來的？

來看我的笑話？

看我是不是活得像條狗一樣？

告訴她！

我還沒死！

我林峰還沒死！”

我幾乎是吼出來的，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積壓在心底許久的憤怒、怨恨、不甘，在這一刻，如同火山噴發般，對著眼前這個曾經熟悉的人，徹底爆發了出來！

“她是不是很得意？

是不是覺得把我踩在腳底下很爽？

告訴她！

我不會就這么算了的！

我一定會報仇的！

我會讓她……還有所有幫過她的人，都付出代價！！”

我的聲音在寂靜的夜晚里回蕩，帶著絕望的嘶吼和瘋狂的恨意。

路過的一輛出租車被我的吼聲驚動，放慢了速度，司機探出頭來看了一眼，然后又迅速開走了。

林薇被我的樣子徹底嚇壞了，她臉色蒼白，身體微微發抖，眼神里充滿了恐懼和……茫然？

她看著我，像是在看一個完全陌生的人，一個瘋子。

“林峰，你冷靜一點……我……我不是蘇晴派來的……”她的聲音也在發抖，帶著哭腔，“我只是……我只是路過這里，我沒想到……我沒想到會在這里遇到你……你怎么會……變成這個樣子？”

變成這個樣子？

她還好意思問我怎么會變成這個樣子？

我猛地向前一步，逼近她，死死地盯著她的眼睛，臉上露出了猙獰的笑容：“我變成什么樣子了？

是不是很丑？

很惡心？

是不是讓你想起了蘇晴是怎么害我的？

你敢說你不知道？

你敢說蘇晴做的那些事情，你一點都不知情？！”

“我……我不知道……”林薇的眼淚終于忍不住流了下來，順著臉頰滑落，“我真的不知道……林峰，當年的事情到底發生了什么？

蘇晴她……她也消失了……我很久沒有聯系到她了……”消失了？

我愣了一下。

蘇晴消失了？

怎么可能！

她奪走了我的一切，拿到了那么多錢，怎么可能消失？

她現在應該在某個陽光明媚的海灘，喝著香檳，享受著用我的血淚換來的奢華生活才對！

林薇一定是在撒謊！

她和蘇晴是一伙的！

她們都是騙子！

“你還在撒謊！”

我怒不可遏，幾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拳頭，想要一拳打在她那張帶著虛偽淚水的臉上，“你們這些女人，沒有一個好東西！

為了錢，什么事情都做得出來！

蘇晴那個**，你這個幫兇！

你們都會下地獄的！！”

林薇被我的樣子嚇得連連后退，一首退到了馬路邊上，差點被一輛飛馳而過的摩托車撞到。

她驚呼一聲，站穩身體，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恐懼和失望。

“林峰……你……你怎么會變成這樣……”她的聲音帶著深深的無力和悲哀，“我……我只是擔心你……”擔心我？

一個曾經的“好友”，在我落難成這個樣子之后，突然出現在這里，說擔心我？

鬼才信！

“滾開！”

我對著她怒吼道，“別在這里假惺惺的！

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更不需要你的‘擔心’！

拿著你的錢，滾回你的上流社會去！

別在這里臟了我的眼睛！！”

我用盡全身力氣嘶吼著，將所有的憤怒、怨恨、痛苦，都發泄了出來。

林薇看著我，眼淚流得更兇了。

她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么，但最終，她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復雜到了極點，有失望，有痛苦，有不解，還有一絲……憐憫？

然后，她猛地轉過身，踉踉蹌蹌地跑開了，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變得急促而慌亂，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深處。

只留下我一個人，站在空曠的公交站臺旁，像一頭受傷的野獸，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剛才那一陣爆發，幾乎耗盡了我所有的力氣。

我看著林薇消失的方向，眼神空洞而冰冷。

蘇晴……林薇……你們都給我等著！

今日之辱，我林峰，銘記在心！

總有一天，我會讓你們都付出代價！

我緩緩地蹲下身，抱著頭，發出了如同困獸般壓抑的嘶吼。

絕望的重逢，帶來的不是慰藉，而是更深的痛苦和仇恨。

我知道，從這一刻起，我心中那復仇的火焰，被徹底點燃了。

為了復仇，我必須活下去。

而且，要好好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