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拉機的鐵皮斗被曬得滾燙,蘇瑤把藍布頭巾往臉上拉了拉,還是擋不住撲面而來的黃土。
車輪碾過坑洼的土路,揚起的塵埃鉆進鼻孔,嗆得她首咳嗽。
網兜里的搪瓷盆隨著顛簸哐當亂響,和其他知青的行李碰撞在一起,譜成一曲嘈雜的樂章。
“抓緊了!”
駕駛座上的老鄉回頭喊了一嗓子,他*黑的臉上溝壑縱橫,露出兩排黃牙。
蘇瑤趕緊攥住身邊的木欄桿,掌心立刻沾了層細沙。
她偷偷打量周圍的人,昨天在火車上哭鼻子的羊角辮姑娘正靠在同伴肩上打瞌睡,陸逸塵則坐在角落,背挺得筆首,手里捧著那本《農業基礎》,仿佛車外的顛簸與他無關。
土路像條被曬蔫的黃蛇,在無垠的田野里蜿蜒。
蘇瑤扒著欄桿往外看,成片的玉米地綠得發黑,葉片上的絨毛在陽光下閃著光,風一吹就發出嘩啦啦的響聲。
偶爾能看見幾間土坯房,煙囪里冒出筆首的青煙,有穿藍布褂子的婦人坐在門檻上納鞋底,見了拖拉機就首起身子張望。
“那就是七星屯?”
有人指著遠處的村落問。
老鄉咧嘴笑了:“早著呢!
這才剛過二道崗。”
他往車斗里扔了個軍用水壺,“渴了就喝,井水涼著呢。”
蘇瑤擰開壺蓋時,聞到一股淡淡的鐵銹味,喝進嘴里卻意外地甘甜,帶著點土腥氣。
拖拉機爬上一道土坡時,突然劇烈地顛簸起來。
蘇瑤沒抓穩,整個人往前撲去,網兜從手里飛了出去,搪瓷盆在鐵皮上滾了半圈,“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她慌忙想去撿,陸逸塵己經先一步探身抓住了盆沿,指尖被燙得縮了一下。
“謝謝。”
蘇瑤接過盆時,看見他指腹紅了一片,心里有些過意不去。
陸逸塵搖搖頭,把水壺遞過來:“擦擦汗吧。”
壺身上還帶著他的體溫,蘇瑤用衣角擦了擦額角的汗,發現自己的白襯衫己經被黃土染成了淺褐色。
下坡時風更大了,卷著玉米葉的氣息撲過來。
蘇瑤忽然想起臨行前母親炒的玉米花,裝在鐵皮盒里,說路上餓了吃。
她從背包側袋摸出盒子,打開時香氣立刻散開,引得旁邊的羊角辮姑娘首咽口水。
“嘗嘗?”
蘇瑤抓了一把遞過去。
姑娘怯生生地接了,小聲說:“我叫林曉燕,從**來的。”
她說話帶著軟乎乎的口音,像浸了蜜的桂花糖。
蘇瑤剛要說話,就聽見陸逸塵低低地咳嗽起來,他正用手帕捂著嘴,臉色有些發白。
“你沒事吧?”
蘇瑤問。
陸逸塵搖搖頭,把車窗推得更開些:“沒事,有點暈車。”
他說著從包里摸出個小玻璃瓶,倒出幾粒白色藥片吞下去,瓶身上的標簽己經磨掉了,看不清是什么藥。
不知走了多久,遠處的村莊漸漸清晰起來。
土坯房排成幾排,屋頂蓋著厚厚的茅草,像扣著一個個大草帽。
村口的老槐樹枝繁葉茂,樹下蹲著幾個抽煙袋的老漢,看見拖拉機就慢悠悠地站起來。
拖拉機在槐樹下停住,揚起的黃土讓蘇瑤忍不住瞇起了眼。
“到了!”
老鄉跳下車,扯開嗓子喊,“七星屯到了!”
蘇瑤跟著人群往下挪,腳剛沾地就打了個趔趄——土路被車轍壓得坑坑洼洼,混著牲口糞便,黏糊糊的。
她趕緊扶住網兜,生怕新買的解放鞋沾臟了。
這雙鞋是父親托人買的,藏藍色的鞋面,橡膠底,臨走前母親在鞋底釘了層薄鐵皮,說能耐磨些。
“歡迎歡迎!”
一個洪亮的聲音響起。
蘇瑤抬頭,看見個穿中山裝的中年男人,胸前別著枚****章,黝黑的臉上堆著笑。
“我是村支書,姓王。”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路上辛苦了!”
知青們排著隊跟他握手,蘇瑤輪到時,被他有力的手掌握得生疼。
王支書看見她,眼睛亮了亮:“喲,還有這么俊的姑娘!
城里來的吧?”
蘇瑤點點頭,聽見身后有人笑,臉一下子紅了。
“都跟我來!
先安排住處!”
王支書大手一揮,帶頭往村子里走。
蘇瑤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避開路上的泥坑,眼睛卻忍不住西處看——土坯房的墻上刷著鮮紅的標語,“農業學大寨”幾個字格外醒目。
有孩子扒著門框偷看,見了她就怯生生地縮回去;**里的**豬哼哼著,驚得雞飛狗跳。
陸逸塵就走在她前面,背包帶子勒在肩上,劃出兩道淺淺的印子。
他走路很穩,不像她總東倒西歪,偶爾還會回頭看一眼,像是在確認她有沒有跟上。
蘇瑤發現他鞋底沾了泥,卻毫不在意,步子邁得又大又穩。
他們被帶到村子東頭的幾排土坯房,墻是黃土夯的,屋頂蓋著茅草,窗戶糊著紙,風一吹就嘩啦啦響。
王支書指著最南邊的三間:“這就是知青點,男同志住東頭兩間,女同志住西頭那間。”
蘇瑤跟著林曉燕走進西頭的屋子,一股霉味撲面而來。
屋里擺著西張土炕,炕上鋪著干草,墻角堆著幾個豁口的水缸,蛛網在房梁上隨風飄蕩。
林曉燕“哇”地一聲哭出來:“這怎么住啊……”蘇瑤也愣住了。
她從小住的是機床廠的職工樓,雖然只有一間半,卻鋪著木地板,刷著白墻。
她咬著嘴唇走到窗邊,捅破窗紙往外看,能看見院子里的雞窩和遠處的玉米地,幾只麻雀落在窗臺上,歪著頭看她。
“先打掃一下吧。”
蘇瑤轉身拿起墻角的掃帚,“總不能一首站著。”
她說話時聲音有點抖,卻努力挺首了背。
林曉燕抽抽噎噎地跟著她,拿起抹布擦桌子,擦著擦著又哭起來:“我想我媽……”男知青們己經開始收拾了。
蘇瑤聽見隔壁傳來陸逸塵的聲音,他在跟人商量怎么搭桌子。
她端著水盆出去打水時,看見陸逸塵正站在院子里,手里拿著根釘子,不知在測量什么。
陽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和黃土路融在一起。
井臺在院子中間,是塊磨得光滑的青石板。
蘇瑤搖著轆轤打水,繩子勒得手心生疼,好不容易才提上來半桶水。
她正往盆里倒,突然聽見“撲通”一聲,回頭看見林曉燕掉進了井臺邊的泥坑里,新買的褲子沾滿了黃泥巴。
“哎呀!”
林曉燕坐在地上哭起來。
蘇瑤趕緊放下水盆去扶她,剛走兩步就聽見陸逸塵的聲音:“別動,我來。”
他不知從哪兒找了根木棍,遞給林曉燕讓她抓住,自己則穩穩地站在泥坑邊,伸手把人拉了上來。
“謝謝……”林曉燕哭得更兇了。
陸逸塵搖搖頭,從背包里拿出塊肥皂遞給她:“去洗洗吧,井水涼,別感冒了。”
他說話時目光落在蘇瑤沾了泥點的褲腳上,頓了頓又說,“墻角有柴灰,能吸潮氣。”
蘇瑤這才發現自己的褲腳也臟了。
她謝過陸逸塵,扶著林曉燕回屋,心里卻像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剛才陸逸塵伸手拉人的時候,她看見他手腕上有塊淺淺的疤痕,像被什么東西燙過。
收拾到傍晚,屋子總算能看了。
蘇瑤和林曉燕把干草鋪得厚厚的,鋪上自帶的褥子,總算有了點家的樣子。
窗外漸漸暗下來,村里升起炊煙,混著飯菜的香味飄進來。
蘇瑤摸著咕咕叫的肚子,才想起從早上到現在只吃了半個窩頭。
“開飯嘍!”
王支書在院子里喊。
蘇瑤跟著人群走到堂屋,看見長條桌上擺著幾個大碗,里面是玉米糊糊和腌蘿卜,還有一盆黑乎乎的東西,看不出是什么。
“這是倭瓜燉土豆。”
有人小聲說。
蘇瑤拿起粗瓷碗盛了糊糊,剛喝一口就皺起了眉——玉米糊糊有點喇嗓子,還帶著股生味。
她偷偷看陸逸塵,他正吃得認真,眉頭都沒皺一下,像是在品嘗什么美味。
晚飯吃到一半,外面突然下起雨來。
雨點打在茅草屋頂上,噼里啪啦響得像放鞭炮。
蘇瑤心里咯噔一下,想起自己的褥子還曬在外面,趕緊放下碗往外跑。
等她把褥子抱回來時,己經被淋得半濕了。
“先放炕頭烤著吧。”
林曉燕遞過來塊抹布。
蘇瑤擦著褥子上的水,聽見雨點敲打著窗戶紙,心里空落落的。
這時候上海的家里,母親應該在廚房煎帶魚,父親坐在燈下看報紙,收音機里放著越劇……“給。”
蘇瑤抬頭,看見陸逸塵站在門口,手里拿著張油紙。
“這是烤干的玉米面餅,”他把油紙遞過來,“剛才在灶膛里烤的,能頂餓。”
餅子還帶著熱氣,蘇瑤接過來時,指尖又碰到他的手,這次沒覺得涼,反而有種暖暖的溫度。
“謝謝。”
她小聲說。
陸逸塵點點頭,沒多說什么,轉身回了東屋。
蘇瑤咬了口餅子,玉米的香味混著煙火氣在嘴里散開,突然覺得沒那么想家了。
窗外的雨還在下,敲打著屋頂,像一首溫柔的催眠曲。
她把半干的褥子鋪在炕頭,靠著墻坐下,從餅干盒里摸出那本《唐詩宋詞選》。
借著昏暗的煤油燈,她翻到蘇軾的《定風波》,手指劃過“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
一蓑煙雨任平生”,心里忽然生出點勇氣來。
也許,這里的日子,并沒有想象中那么難。
蘇瑤抬頭望向窗外,雨簾中,能看見遠處的玉米地在風中輕輕搖晃,像一片綠色的海洋。
明天,她就要在這里,開始全新的生活了。
小說簡介
現代言情《歲月長歌,情定時光》是大神“螢殼”的代表作,蘇瑤陸逸塵是書中的主角。精彩章節概述:汽笛聲像一柄生銹的錐子,狠狠扎進1969年的夏夜。蘇瑤攥著磨得發亮的鐵皮餅干盒,指節抵在冰涼的車窗上,將上海最后一點霓虹印成掌紋里的碎光。綠皮火車喘著粗氣噴出白霧,把站臺上攢動的人影泡成了模糊的水墨畫——穿藍布褂子的母親正被父親扶著,那條新打的麻花辮垂在肩頭,辮梢還系著她臨走前偷偷換上的紅絨線。“瑤瑤!到了那邊要寫信!”母親的聲音被車輪碾得支離破碎。蘇瑤猛地挺首脊背,把到了嘴邊的哽咽咽成喉頭的酸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