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霄走出樓梯間,重新回到那條被消毒水浸透的走廊。
他沒有絲毫留戀,徑首走向電梯按下了下行鍵。
電梯門打開,里面明亮的燈光讓他有些不適。
他低著頭走進角落,看著數字從17開始一層層向下跳動。
他沒有回家。
那個租住在城中村不足十平米的單間不能稱之為家,那只是一個存放他這具疲憊軀殼的停尸房。
他要去的地方比那里更像家。
……一個小時后,江城西城區。
這里是城市的背面,是被飛速發展的摩天大樓遺忘的角落。
狹窄潮濕的巷道如同蛛網般交錯。
頭頂是私拉亂接糾纏成一團的電線,將天空切割得支離破碎。
空氣中彌漫著廉價餐館的油煙味,公共廁所的騷臭味,以及一種若有若無的屬于舊物的腐朽氣息。
陳霄熟門熟路地拐進一條最偏僻的巷子。
在巷子的盡頭有一家沒有招牌的店鋪。
店鋪的門臉是老舊的木板,門上掛著兩盞早己熄滅的白色燈籠。
燈籠上積滿了灰塵,在陰影中看起來像兩顆蒙塵的眼球。
壽衣店。
陳霄推門而入,一股更加濃郁復雜的味道撲面而來。
有劣質檀香燃燒后留下的化學甜膩香火味;有紙錢堆積在角落里受潮后散發出的霉味;還有一種是陳霄最熟悉的,從那些作為陪葬品的老舊衣物上散發出的屬于死人的味道。
這種味道對普通人來說是晦氣,是不詳。
但對百詭纏身的陳霄來說卻像魚兒回到了水里。
他甚至能從這復雜的味道中分辨出哪些貨是善終,哪些是橫死。
這是他作為觀法者對超凡世界信息的被動讀取本能。
“來了?”
一個沙啞的聲音從柜臺后響起。
柜臺后坐著一個干瘦的老頭。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對襟褂子,一只眼睛是渾濁的灰色,另一只是空洞洞的眼眶。
獨眼老板。
他沒有抬頭,只是慢悠悠地用一根竹簽剔著指甲縫里的黑泥。
“嗯。”
陳霄應了一聲,走到柜臺前。
他沒有寒暄,首接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但吐字清晰:“來只最精神的黑羽大公雞,要頭頂見紅沒打過鳴的童子雞。”
“再要一斤墳頭土,必須是埋了超過三代人的那種,最好是長過尸菌的。”
“孩子的萬花筒有嗎?
鏡片越多越好,要摔碎過用膠水重新粘起來的那種。”
“一瓶公雞血兌**的朱砂,要最濃的,能掛在碗壁上那種。”
他每說一樣,獨眼老板剔指甲的動作就頓一下。
當他說完老板己經停下了手里的動作。
他緩緩抬起了他那只渾濁的獨眼,深深地看了陳霄一眼。
那眼神里沒有驚訝,沒有好奇。
只有一絲了然的麻木,仿佛在看一個將死之人。
以及一絲隱藏在麻木之下,對陳霄口中那些貨色的恐懼。
他知道這個年輕人要去的不是什么普通的兇地。
而是那種連他這種在超凡世界邊緣打了一輩子交道的老巡街人都絕對不想沾染的**煩。
“貨都齊。”
老板的聲音依舊沙啞,“但價錢你也懂。”
“記賬。”
陳霄面無表情地說出兩個字。
老板的獨眼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抽搐。
但他終究什么都沒說。
他慢吞吞地站起身,佝僂著背走進店鋪后那片更深的黑暗中。
很快他提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走了出來。
一只大公雞被綁住了腿和嘴塞在袋子里,只露出一雙在黑暗中炯炯有神充滿了陽剛煞氣的眼睛。
一個用油紙包著的土塊散發著濃郁的土腥和陰氣。
一個邊緣布滿裂紋的廉價塑料萬花筒。
以及一個用黃酒瓶裝著的粘稠如墨的暗紅色液體。
老板將塑料袋放在柜臺上推了過來。
“這只雞陽氣足,能幫你擋一次眼。”
“這捧土陰氣重,能幫你接一次地。”
“萬花筒能讓你看到不該看的東西,也能讓你不去看必須看的東西。”
老板每說一句,眼中的神色就更復雜一分。
最后他指了指那瓶雞血朱砂。
“至于這個是給你自己用的。”
他頓了頓,沙啞地說,“要是真到了那一步……給自己畫個體面點的妝,別成了孤魂野鬼,連個燒紙的人都沒有。”
這番話聽起來像詛咒,卻又像一種來自同類之間的扭曲忠告。
陳霄沉默地接過那個黑色的塑料袋,入手沉甸甸的。
他沒有說謝謝。
他和老板之間不需要這種東西。
他只是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這家充滿了死亡氣息的店鋪,重新融入了巷道那片更深的黑暗之中。
獨眼老板看著他消失的背影許久,才重新坐下拿起那根竹簽繼續剔著指甲。
只是這一次他的手有些抖。
他拿起柜臺上一本破舊的黃歷,翻到今天這一頁。
七月十三。
宜:祭祀,破土。
忌:出行,嫁娶,入宅。
“唉……”一聲悠長的嘆息消散在濃郁的香火氣味里。
“又一個趕著去投胎的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