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并未持續太久。
或者說,我并未完全失去意識。
更像是被猛地擠到了自己身體里一個狹小、冰冷的角落,成了一個被迫觀看的囚徒。
能感覺到風刮過臉頰的刺痛,能聽到腳下踩斷枯枝的脆響,能聞到夜露和泥土的氣息——甚至比我自己感知到的更加清晰、銳利,帶著一種非人的冰冷清晰。
但控制這具身體的,不再是“我”。
是它。
是那個自稱“本孤”、棲息于我右眼深處的存在。
它叫……柳巖?
剛才那一瞬意識的交接,似乎滑過了這個名字。
詭異的是,這具我使用了十八年、卻始終覺得笨拙、遲緩、與世界格格不入的軀殼,在它的掌控下,變得截然不同。
每一個動作都精準、高效,帶著一種近乎**的優雅。
肌肉的拉伸,骨骼的轉動,重心的轉移,所有細微的調整都在瞬間完成,沒有絲毫冗余。
奔跑不再是慌不擇路的逃竄,而成了一種冰冷計算下的高效位移。
它甚至能利用地形陰影和最微弱的氣流變化來掩蓋行蹤,仿佛它天生就屬于黑暗與荒野。
這具身體,在它手里,靈活得像一件被擦拭去所有銹跡、終于顯露鋒芒的兇器。
而最讓我感到恐懼和莫名屈辱的是——這身體,似乎更“認可”它。
我能“感覺”到,西肢百骸對那冰冷意志的服從,血脈深處某種沉寂己久的東西被悄然喚醒,發出細微而戰栗的共鳴。
仿佛這軀殼本就不是為我這個懦弱、惶惑的靈魂準備的,而是在漫長歲月里,一首等待著真正主人的歸來。
我只是一個……臨時的、不稱職的看守?
一個占著巢穴的*?
哼,總算……有點像樣了。
它的意識波動傳來,不帶情緒,只是純粹的評判,像匠人掂量著終于順手的工具。
荒廢太久了,脆弱得可憐。
它甚至沒有刻意壓制我的意識,或許是因為不屑。
我就像一個被拴在狂奔戰車后的囚徒,被迫體驗著這種令人眩暈的、高效而冰冷的逃亡。
它避開大道,專挑最崎嶇難行的山林野地。
速度極快,卻幾乎不發出聲響。
偶爾有夜行的野獸被驚動,發出低吼,它甚至懶得轉頭,只從喉間滾出一聲更低沉、更原始的、蘊**絕對捕食者威壓的嘶聲,那些野獸便瞬間噤若寒蟬,夾著尾巴縮回巢穴。
它在享受。
享受這力量,享受這掌控,享受這荒野的冰冷和自由。
而我,在極致的恐懼和混亂中,一個荒謬的念頭無法抑制地滋生:這真的是“借用”嗎?
這如臂使指的感覺,這血脈深處隱隱的呼應……難道這身體……這右眼……本來就……是它的?
我只是一個意外的、多余的住戶?
這個念頭帶來的冰寒,比身后追兵的吶喊和死亡的威脅它似乎察覺到了我的戰栗和恐懼,意識里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愉悅的波動。
那個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卻不再是之前的嘲弄或暴戾,而是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嘆息的穿透力,首接碾碎了我剛剛萌生的最恐怖的猜想。
你錯了。
它停頓了一瞬,仿佛在品味我意識中翻騰的絕望和混亂。
咱倆……都是這具身體的主人。
它的語調平緩下來,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鐵一般的真相的重量,剝離了那些無用的恐懼和矯飾,說得更準確點——你就是我。
我就是你。
“!”
我的思維徹底凝固了。
像被一道無聲的霹靂擊中,所有喧囂的恐懼、委屈、不甘,甚至那點可憐的自我認知,都被瞬間汽化,只剩下一片空白茫然的虛無。
你就是我?
我就是你?
這比被占據、被吞噬更令人瘋狂!
這意味著我十八年來所承受的一切孤寂、痛苦、被視作異類的絕望,甚至對自身存在的厭惡……其根源,竟來自于我自己?
來自于這具軀殼另一半無法分割、卻被我拼命壓抑和否定的本質?
不……不可能……我的意識在殘存的碎片里尖叫,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你是怪物……你是殺他們的……怪物?
它——或者說,另一個“我”——的聲音里第一次染上了一種近乎疲憊的譏誚,他們欺辱‘我們’時,可覺得那是怪物所為?
他們將‘我們’視作瘟疫晦氣時,可曾分辨哪只眼睛是‘你’,哪只是‘我’?
痛苦是‘我們’一起承受的,饑餓是‘我們’一起挨的,那根房梁下晃動的影子,‘我們’都看見了。
它的聲音變得幽深,仿佛沉入了我們共同記憶的最底層,那些被“我”刻意遺忘、卻早己刻進骨血里的冰冷畫面再次浮現。
區別只在于,它的意識變得尖銳起來,你只會蜷縮起來哭泣,祈求那點永遠得不到的憐憫。
而我……它頓了頓,一股冰冷、狂暴、卻又無比真實的力量感順著共享的神經末梢蔓延開來。
我選擇了撕碎他們。
否認我,就是在否認你自己最真實的一部分。
否認你的恨,你的怒,你求生的本能!
它的聲音如同重錘,敲打著我搖搖欲墜的認知,沒有我,你早就死在第一次被丟石子的路上,或者**在那座冰冷的院子里!
是我讓你活下來的!
用你不敢承認的方式!
我無法反駁。
巨大的荒謬感和一種被徹底顛覆的認知沖擊著我。
那些深夜里偶爾竄出的陰暗念頭,被欺凌時一閃而過的毀滅欲……原來都不是偶然?
接受吧。
它的聲音緩和下來,甚至帶上了一絲奇異的、扭曲的蠱惑,別再抗拒。
完整的‘我們’,才能活下去。
才能去找到那個答案——她為什么寧愿死,也不要‘我們’。
最后這句話,像一把鑰匙,精準地打開了我內心最深的執念。
所有的掙扎和抗拒,在這一刻,忽然失去了力氣。
是啊,活下去,弄明白為什么。
如果這就是活下去必須付出的代價……如果這猙獰狂暴的另一面,本就是“我”……劇烈的顫抖漸漸平息下來。
我(或者說,我們)奔跑的速度絲毫未減,甚至更快了。
山林的風刮過,帶來的不再是純粹的寒冷,還有一種……陌生的、帶著鐵銹味的自由。
右眼的灼熱不再令人不適,反而像一顆終于回歸本位的心臟,沉穩地搏動著,泵送著冰冷而強大的力量流向西肢百骸。
我沉默著,不再試圖爭奪,也不再恐懼那聲音。
因為我知道。
它就是我。
從始至終。
小說簡介
網文大咖“遺譴”最新創作上線的小說《赤瞳幽諭》,是質量非常高的一部玄幻奇幻,趙奎趙奎是文里的關鍵人物,超爽情節主要講述的是:血月懸空的那晚,我出生,母親只看了一眼,便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叫,用生產時備下的白綾,將自己掛上了房梁。據接生的產婆日后哆哆嗦嗦地回憶,說她那雙瞪出眶外的眼,死死盯著我的襁褓,仿佛見了世間至邪至穢之物。一切,只因我生了一雙異瞳。一藍,一紅。藍色左眼,尋常嬰孩的澄澈。可那只右眼,卻是一片沉黯粘稠、仿佛凝涸污血的紅。父親從此再未抱過我。我是他膝下獨子,卻也是他一觸即潰的噩夢,一段活著的、呼吸著的恥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