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嚨里的灼痛感越來越烈,像是有無數條小蛇在順著氣管往肺里鉆。
林硯蜷縮在木板床上,把那件寒衣死死拽在懷里,試圖用布料的粗糙感壓下內臟被啃噬的劇痛。
1752,腐心散正在侵蝕肝腎功能,你的心率己經飆到120了。
老張的聲音帶著警示,再不想辦法緩解,這具身體撐不過今晚。
林硯咬著牙沒吭聲。
緩解?
死牢里連口干凈水都沒有,哪來的解藥?
他費力地側過身,借著鐵窗透進來的微光打量對面墻角的人影。
那人背對著他,蜷縮成個蝦米,稻草堆幾乎把他整個人都埋住了。
要不是偶爾能看到他肩膀微微起伏,簡首像具早就涼透的**。
李默。
根據蘇硯的記憶,這人是魏州府參軍,專管鹽鐵稅賬目。
三天前突然被田季安以“賬目不清”的罪名扔進死牢,明眼人都知道,這是摸到了老虎**。
鹽鐵稅可是田季安的**子。
林硯敢肯定,李默手里絕對有料。
問題是怎么搭話。
死牢里的人,心眼比篩子還多。
尤其是這種明知自己被陷害的,警惕性比兔子還高,稍微說錯句話,就得被當成田季安派來的眼線。
林硯咳了兩聲,故意把動靜弄大了些。
胸口的疼痛被牽扯出來,疼得他倒抽口冷氣,冷汗順著額角往下淌。
對面的人影動了動。
有戲。
林硯心里微定,掙扎著坐起身。
每動一下,骨頭縫里都像塞了冰碴子,又冷又疼。
他扶著墻慢慢挪到牢房中間那只散發著惡臭的破木桶邊,假裝要方便,卻“腳下一軟”,踉蹌著差點栽進去。
“咳咳……咳……”他順勢蹲在地上,咳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心肝都咳出來。
咳到最后,他捂著嘴喘息,聲音嘶啞得像破鑼:“水……誰有水……”演得十足十,連自己都快信了這具身體馬上就要垮掉。
對面的李默沒出聲,但林硯用眼角余光瞥見,那人悄悄轉過身了。
透過模糊的光線,能看到李默的臉——顴骨高聳,兩頰凹陷,嘴唇干裂得像塊老樹皮。
最醒目的是他那雙眼睛,布滿血絲,卻亮得驚人,像藏著兩團火。
林硯咳夠了,扶著墻慢慢站起來,故意把沾了血的手往囚衣上蹭了蹭。
血漬在灰撲撲的布料上格外扎眼,配合他蒼白如紙的臉,活脫脫一個半截身子入土的人。
他拖著腳步挪回木板床,躺下時“沒力氣”似的,把蓋在身上的寒衣往旁邊推了推,露出鎖骨處青紫的淤痕和胸前未干的血跡。
做完這一切,他閉上眼睛,放緩呼吸,只留一絲心神留意著對面的動靜。
牢房里又安靜下來,只有兩人淺淺的呼吸聲,還有風刮過鐵窗的嗚咽。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傳來沉重的腳步聲,伴隨著鑰匙串嘩啦嘩啦的響。
林硯眼皮沒動,耳朵卻豎了起來。
鐵窗上的小方洞被拉開,張橫肉臉探了進來。
那人眼泡浮腫,嘴角撇著,正是蘇硯記憶里田季安的遠房親戚,死牢的看守趙虎。
“喲,蘇大進士,還沒死呢?”
趙虎的聲音像砂紙磨木頭,“命挺硬啊。”
林硯沒睜眼,只微微側過身,喉嚨里發出點模糊的**,裝得虛弱不堪。
趙虎嗤笑一聲,從食盒里拖出個豁了口的陶碗,往地上一扔。
碗里是黑乎乎的糊糊,散發著股餿味,不知道是用什么東西湊出來的。
“田大人仁慈,念你曾是個進士,賞你的。”
趙虎用腳尖把碗踢到牢門內側,“趕緊吃,不然過會兒老鼠都搶著啃。”
說完,他的目光掃向角落里的李默,眼神瞬間變得狠戾:“還有你,李參軍。
別以為裝死就沒事了,田大人有話,再不把賬冊交出來,有你好受的!”
李默猛地抬起頭,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里迸出火光:“我沒有賬冊!
是田季安貪贓枉法,中飽私囊!”
“嘿,還敢嘴硬!”
趙虎被激怒了,從腰間抽出根短棍,隔著鐵欄桿就往李默身上捅,“我讓你嘴硬!
讓你嘴硬!”
短棍捅在李默肩上,發出悶響。
李默疼得悶哼一聲,卻梗著脖子不肯低頭,還在罵:“田季安不得好死!
你們這些幫兇也一樣!”
“找死!”
趙虎氣得臉都紅了,揚手就要再打,身后卻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虎哥!
田府的人來了,在外面等著呢!”
另一個獄卒跑過來喊道。
趙虎這才停手,惡狠狠地瞪了李默一眼:“算你運氣好!
等老子回來再收拾你!”
他又轉頭看了眼床上“半死不活”的林硯,往地上啐了口唾沫,轉身跟著那獄卒走了。
牢門“哐當”一聲被鎖上,腳步聲漸漸遠去。
李默靠在墻上大口喘氣,額頭上滲著冷汗,剛才被捅到的地方肯定疼得不輕。
他喘了好一會兒,目光不經意間掃過林硯,眼神里的戒備淡了些,多了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林硯知道,機會來了。
他緩緩睜開眼,聲音依舊虛弱,卻帶著點真誠:“這位大哥……剛才多謝了。”
李默愣了一下,皺起眉:“謝我什么?”
“趙虎本就看我不順眼,”林硯咳了兩聲,捂著胸口慢慢坐起來,“若不是你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我這頓打怕是躲不過去。”
這話半真半假。
趙虎的主要目標確實是李默,但以他的性子,順手給林硯幾下子出氣也很正常。
李默盯著他看了片刻,眼神復雜。
林硯能看到他眼底的審視,懷疑,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同病相憐?
“你是蘇硯?”
李默突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林硯點點頭:“前魏州府文書,蘇硯。”
“就是你遞了**田季安的奏折?”
李默又問,眼睛里閃過一絲驚訝。
“是。”
林硯坦然承認,“看不慣他魚肉百姓,就遞了上去。
沒想到……”他自嘲地笑了笑,“剛遞上去就被抓了,連辯解的機會都沒有。”
李默沉默了,過了好一會兒才低聲道:“你膽子真大。”
在這魏州地界,田季安就是土皇帝,別說**,連背后議論都得偷偷摸摸。
蘇硯一個小小的文書,居然敢遞奏折,確實是膽子肥得沒邊了。
林硯沒接話,只是看著李默,話鋒一轉:“聽趙虎的意思,大哥手里有田季安的賬冊?”
李默的臉色瞬間變了,眼神里的戒備又豎了起來,像只被踩到尾巴的貓:“你問這個干什么?”
“沒什么。”
林硯輕輕搖頭,語氣平靜,“只是覺得,既然都是被田季安陷害的,或許……能聊幾句。”
他頓了頓,補充道:“我知道田季安在城外西倉庫藏了批兵器,不知道大哥有沒有興趣?”
這話是炸李默的。
蘇硯的記憶里只有模糊的印象,說田季安好像在城西有個秘密倉庫,但具體藏了什么并不清楚。
林硯賭的是,李默既然查鹽鐵稅,肯定也查到了些別的。
果然,李默的瞳孔猛地一縮。
雖然他很快就恢復了平靜,但那一瞬間的震驚瞞不過林硯的眼睛。
林硯心里有底了。
李默確實知道些什么,而且對田季安的秘密倉庫很感興趣。
牢房里再次陷入沉默,但這次的沉默和剛才不同。
空氣里好像有種看不見的東西在流動,像是兩個溺水的人,在試探著要不要伸手抓住對方。
過了好一會兒,李默才緩緩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你怎么知道西倉庫?”
“猜的。”
林硯笑了笑,沒細說,“田季安貪了那么多錢,總得買點東西防身吧?”
李默盯著他看了半天,像是在判斷他的話有幾分真。
最后,他往墻角縮了縮,低聲道:“我渴了。”
林硯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這是示好,也是信任的開始。
他掙扎著爬下床,挪到牢門邊,從趙虎送來的那個陶碗里舀了點渾濁的水——那糊糊實在下不去嘴,水雖然看著臟,但至少能喝。
他把水遞到李默面前的地上,又慢慢挪了回去。
李默等了片刻,見他沒動靜,才爬過去,雙手捧著碗大口喝起來。
喝完水,李默把碗放回原地,重新縮回墻角,背對著林硯,像是剛才什么都沒發生。
但林硯知道,有些東西己經不一樣了。
他躺回木板床,蓋上寒衣,胸口的疼痛似乎減輕了些。
意識里,老張和小雅還在低聲討論著什么,大概是在分析李默的反應,評估合作的可能性。
林硯沒理會他們,只是閉著眼,腦子里飛快地盤算著。
李默手里有賬冊,他知道西倉庫的事,兩人目標一致,合作是必然的。
但怎么合作,怎么把賬冊送出去,怎么利用西倉庫的兵器……這些都得慢慢籌謀。
還有田府的人。
趙虎說田府的人來了,十有八九是王彪。
根據蘇硯的記憶,這人是田季安的心腹,手段狠辣,專門替田季安處理“麻煩”。
他來干什么?
總不會是來送牢飯的。
林硯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寒衣上“平安”兩個字,指尖能感受到粗糙的布料和里面藏著的賬冊邊角。
不管王彪是來干什么的,他都得接招。
這死牢,他必須出去。
蘇硯的娘還在外面等著,那些被田季安**的百姓還在等著,他不能就這么死在這里。
窗外的風更緊了,雪粒子打在鐵窗上,噼啪作響,像是在為即將到來的風暴伴奏。
林硯深吸一口氣,壓下胸口的疼痛,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王彪,來吧。
看看誰先玩死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