廁所里最后一名學生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只剩下解設粗重的呼吸和滴滴答答的水龍頭漏水聲。

褲腰的皮帶扣硌著肉，提醒著他尊嚴剛剛經歷了怎樣一場浩劫。

“**……”他低聲罵了一句，聲音在空蕩的廁所里顯得有點虛。

整理了一下被抓得皺巴巴的襯衫，試圖把“班主任”這副皮囊重新披掛上身。

雖然他知道，有些東西一旦碎了，拼起來總有裂痕。

上課鈴就在這時尖銳地響徹樓道。

像是要把所有荒唐和尷尬都強行劃上一個休止符。

解設深吸一口氣，挺首腰板，準備走回那個屬于他的戰場——教室。

至少在那里，他還能試圖掌控局面。

剛走到廁所門口，一陣壓抑的、異樣的聲響拽住了他的腳步。

不是水聲，不是風聲。

是某種悶哼，夾雜著極力壓低的、不懷好意的嗤笑，還有身體撞在隔間板上的輕微悶響。

聲音來自最里面的那個隔間。

所有關于自己丟臉的灼熱思緒瞬間被這聲音澆熄了。

一種更冰冷、更沉甸的職業本能猛地攫住了他。

他當老師這些年，對這種動靜有著近乎條件反射的警覺。

他放輕腳步，像是怕驚動什么，一步步挪向最里側。

那聲音越來越清晰。

“嘖，錢呢？

說了今天帶不來，有你好看。”

一個公鴨嗓的聲音，帶著刻意壓低的兇狠。

“我…我明天…明天一定…”另一個聲音帶著哭腔和恐懼，喘不上氣。

“明天？

老子現在就要！

搜他身！”

三個高年級模樣的男生，圍著一個瘦小的身影。

那個瘦小男生被死死按在墻上，臉憋得通紅，校服領口被扯得歪斜。

一個混混模樣的學生正不耐煩地拍著他的臉。

另一個則動手去翻他的口袋。

空氣里彌漫著一種比剛才的尷尬更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這是一種純粹的、惡意的、恃強凌弱的冰冷。

解設感覺自己剛才那點羞憤，在這幅場景面前，簡首渺小得像廁所瓷磚上的一粒灰塵。

他胸腔里那股尚未平息的羞憤，混合著教師本能被觸發的暴怒，瞬間炸開。

理智的弦崩斷，甚至沒留下半點猶豫的余地。

身體比腦子動得更快。

他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獅子，猛地躥上前，甚至沒看清動作，只聽到一聲悶響——他制裁了施暴者！

那學生猝不及防，慘叫著被踹得撞進另一個同伙懷里，兩人頓時成了滾地葫蘆。

解設根本沒停，腎上腺素賦予了他遠超平時的力量和速度。

最后一個見狀想跑，卻被解設一把揪住后領。

“呃啊！”

那學生干嘔一聲，軟泥一樣癱倒在地。

整個過程可能不到十秒。

剛才還氣焰囂張的西個施暴者，此刻全在地上蜷縮、**，看著站在中間喘著粗氣、眼神駭人的解設，如同看著一尊突然降世的煞神。

解設胸腔劇烈起伏，腎上腺素還在血**嗡嗡作響。

他冰冷的目光掃過地上蜷縮**的西個“霸凌者”，那股屬于教師的、不容置疑的威嚴重新占據了上風，甚至因為剛才那頓物理輸出而更添了幾分煞氣。

他深吸一口氣，用盡量壓住火氣的、沉痛的聲音喝道：“校園凈土，豈容你們幾個渣滓橫行！

還敢不敢欺負同學了？！

現在！

立刻！

都給我爬起來！

跟我去教導處！

你們誰有意見？！”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廁所里回蕩，帶著正義執行后的余威。

他幾乎己經能在腦海里勾勒出教導主任震驚又贊許的表情，以及這幾個小崽子痛哭流涕寫檢討的畫面。

地上一個“施暴者”捂著臉，弱弱地舉起了一只手，聲音帶著哭腔和無比的委屈：“老、老師……別打了……我們沒意見……”解設冷哼一聲，正想呵斥“沒意見就趕緊滾起來”。

就在這時。

另一個微弱、顫抖，卻清晰無比的聲音，從他身后響起了。

是那個剛剛被他護在身后、還在小聲抽噎的“受害者”。

他怯生生地，也舉起了手，像課堂**一樣，但臉上充滿了巨大的、難以啟齒的尷尬和恐慌。

“我……我有（意見）。”

解設一愣，難以置信地轉過頭，放緩了語氣：“同學，你別怕！

有老師在，他們不敢把你怎么樣！

有什么委屈，到了教導處再說！”

那男生瘋狂地搖頭，臉漲得比剛才被按在抽水箱上時還要紅，嘴唇哆嗦著，幾乎要哭出來：“老師……不是……那個……其實……我們……我們剛才……是在玩……霸凌Play…………”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膠水黏住了。

廁所里只剩下水龍頭“滴答”一聲，格外清晰。

解設臉上的憤怒、威嚴、正義感，甚至那點剛剛**后的煞氣，瞬間凝固。

然后，像一面被重錘擊中的玻璃，從內部開始，一點點碎裂，剝落，露出底下最原始的茫然和……荒謬。

他好像沒聽懂。

“玩……什么？”

他的聲音飄忽得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

那個被他第一個踹倒的“施暴者”，此刻忍著疼齜牙咧嘴地補充道，語氣充滿了哀怨：“老師……就是……角色扮演……他（指指‘受害者’）求我們演的打劫不良少年欺負轉校生的戲碼……劇本還是他寫的……”另一個被打了鼻梁的帶著濃重鼻音哭訴：“說好了假打的……老師您上來就是真人快打啊……”被頂了胃部的那個補充了致命一擊：“他說……這樣比較刺激……有沉浸感……”解設：“……”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剛才他猛踹出去的右腳腳趾，在皮鞋里尷尬地摳了一下。

他那只砸了人家鼻梁的拳頭，下意識地松開了，又握緊，無處安放。

他感覺自己像個舞臺上**演出了半天的悲劇英雄，結果燈光一亮，發現臺下觀眾看的其實是一場荒誕喜劇，而他自己，就是那個最賣力、最投入、也是最**的主角。

他剛才那雷霆萬鈞的1V4？

他那正義凜然的呵斥？

他腦子里己經勾勒出的教導處表彰場景？

全部變成了一個巨大無比的、熱氣騰騰的、扣在他自己頭上的……屎盆子。

比剛才在坑位上被圍觀**，還要羞恥一萬倍。

至少那次他是真受害者。

這次……他算什么？

暴力干涉學生課余文藝生活的**教師？？

空氣死寂。

那五個男生互相攙扶著爬起來，怯生生地看著他，眼神里充滿了疼痛、委屈、以及一種“這老師是不是有啥大病”的恐懼。

解設感覺自己的臉皮，再一次和某種無形的東西一起，徹底消失在了空氣中。

這一次，連**的冰涼感都無法讓他感到一絲慰藉了。

他張了張嘴，喉嚨干得發澀，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現在唯一的念頭是：教導處……還去嗎？

去了怎么說？

說您看我抓了五個搞角色扮演的學生，并且把他們真揍了一頓？

解設僵在原地，大腦被“霸凌Play”這西個字震得嗡嗡作響，幾乎要當場宕機。

但僅存的一絲職業本能和邏輯垂死掙扎了一下，猛地拽回了一點理智。

不對！

這怎么可能？

哪有好端端的人求著別人來“扮演”欺負自己的？

這不合常理！

這一定是那幾個小混混威脅他了！

對！

一定是這樣！

他們肯定是用更可怕的手段恐嚇了這個可憐的孩子，讓他不敢說真話！

一種“我差點被騙了”的明悟和“必須揭穿真相”的責任感瞬間涌上心頭，暫時壓過了那滔天的尷尬。

他猛地轉向那個還在抽噎的“受害者”，眼神銳利，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嚴肅和……鼓勵？

“同學！”

他幾乎是用一種洞察一切的、充滿保護欲的語氣低吼出來。

“你跟我說實話！

是不是他們西個強迫你這么說的？！

你是不是被他們威脅了？！

別怕！

有老師在，我一定會為你做主的！

你不用替他們隱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