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辭再次睜開眼時,窗外的天己經擦黑了。
帳幔被換成了半舊的湖藍色,料子是最普通的綿綢,洗得有些發白,邊角處甚至能看到細密的針腳——顯然是綠萼自己縫補過的。
空氣中的藥味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說不清的霉味,大約是這屋子久不見光,角落里藏著潮氣。
“小主,您醒了?”
綠萼端著一盞油燈走進來,昏黃的光暈在她臉上晃了晃,映出幾分疲憊,“太醫說您醒了就能進些流食,奴婢燉了點小米粥,您嘗嘗?”
沈清辭點點頭,由著綠萼扶她坐起身。
這次沒覺得胸口那么疼了,只是身子依舊虛浮,稍微動一動就喘。
綠萼將一個黑漆托盤放在床頭的矮幾上,碗是粗瓷的,邊緣有些磕碰,里面盛著的小米粥稀得能照見人影,上面飄著幾粒零星的紅豆。
“委屈小主了,”綠萼見她盯著粥看,紅了眼眶,“咱們份例少,御膳房那邊……也不把碎玉軒當回事,能領回這些己經不錯了。”
沈清辭拿起旁邊的木勺,輕輕攪了攪粥。
溫熱的觸感從指尖傳來,讓她混沌的腦子又清醒了幾分。
她舀起一勺慢慢送進嘴里,小米的清香混著紅豆的微甜在舌尖散開,算不上美味,卻帶著一種踏實的暖意。
“挺好的,”她咽下粥,輕聲道,“比我前幾日在醫院……咳,比我病著的時候,己經好太多了。”
差點說漏嘴。
沈清辭暗自慶幸,抬眼看向綠萼。
這小姑娘大約十六七歲的年紀,眉眼倒是周正,只是長期營養不良,臉色有些蠟黃,唯有一雙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著她,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
“小主……**像跟以前不太一樣了。”
綠萼猶豫了半天,還是把心里的話說了出來,“以前您要是見了這粥,定會掉眼淚的。”
沈清辭握著木勺的手頓了頓。
原主的記憶里,確實有這樣的片段——江南沈家雖不算頂富貴,卻也是書香門第,原主自小錦衣玉食,哪里受過這種委屈?
入宮三個月,從精致的繡品到粗劣的吃食,樁樁件件都讓她覺得難堪,常常對著空蕩的院子掉眼淚。
“人總是要變的,”沈清辭淡淡一笑,舀起第二勺粥,“總不能一首掉眼淚過日子,對吧?”
綠萼愣了愣,隨即用力點頭:“小主說得是!
奴婢以后一定更盡心伺候小主,咱們……咱們總會好起來的!”
沈清辭沒接話,只是慢慢喝著粥。
好起來?
在這后宮里,“好起來”三個字,談何容易。
她一邊喝粥,一邊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這間屋子。
說是“軒”,其實不過是一間正房帶兩間耳房的小院,她們此刻待的正房約莫二十來平,靠墻擺著一張拔步床,就是她醒來時躺的那張,雖然雕花還算精致,但木頭的包漿己經磨得差不多了,露出里面淺黃的紋路。
床對面是一張梳妝臺,銅鏡邊緣的鎏金掉了大半,照人模模糊糊的,上面只放著一個螺鈿首飾盒,打開一看,里面只有兩支素銀簪子,一支斷了頭,另一支的珠花掉了半顆。
墻角立著一個半舊的衣柜,柜門上的漆皮卷了邊,綠萼說里面只掛著三件宮裝,都是原主入宮時帶來的,料子普通,樣式也舊了。
整個屋子最值錢的,大約就是窗臺上那盆半死不活的文竹,葉子黃了大半,看著倒像是這碎玉軒的主人,透著一股蔫蔫的死氣。
“這院子……住了幾個人?”
沈清辭放下空碗,擦了擦嘴角問道。
“就咱們倆,小主。”
綠萼收拾著碗筷,聲音低了下去,“按規矩,才人位份能領兩個丫鬟一個小太監,可咱們……咱們剛入宮時,內務府只撥了奴婢一個人過來,說等小主……等小主得寵了再補。”
說白了,就是沒把她們放在眼里。
沈清辭心里了然。
后宮里的人都是捧高踩低的,原主既無家世又無寵,自然成了被欺負的對象。
“那平日里灑掃、漿洗這些活,都是你做?”
沈清辭又問。
“嗯,”綠萼點點頭,臉上沒什么委屈,反而帶著點自豪,“奴婢在家時就做慣了這些,小主放心,定不會委屈了您。”
沈清辭看著她瘦弱的肩膀,忽然覺得有些不是滋味。
這小姑娘比自己還小幾歲,卻要在這深宮里撐起兩個人的生計,不容易。
“以后重活累活別自己扛著,”沈清辭道,“咱們份例雖少,總能想辦法請個雜役太監幫忙的。”
綠萼眼睛一亮:“真的嗎?
可是……請人要花錢的,咱們的月錢……月錢多少?”
沈清辭打斷她。
“回小主,才人位份每月月錢是五兩銀子,”綠萼掰著手指頭算,“買胭脂水粉要一兩,買些零嘴點心要五錢,剩下的……還要打點內務府的公公們,不然連份例都領不全……”五兩銀子。
沈清辭在心里換算著。
大胤朝的一兩銀子約莫相當于現代的一千塊,五兩就是五千塊,聽起來不算少,但在這后宮里,怕是連塞牙縫都不夠。
她記得史書上記載,清朝的答應月錢是三兩,而才人比答應高一級,五兩倒也合理,只是這層層克扣下來,能到手里的怕是連一半都沒有。
“那些公公們……很不好打交道?”
沈清辭試探著問。
提到這個,綠萼的臉垮了下來,聲音也壓低了:“可不是嘛!
負責咱們這片區份例的是劉公公,每次去領東西,都要給好處,不然就給些陳米舊布,上次奴婢去領炭火,他竟給了一筐濕木頭,燒起來全是煙……”說著說著,綠萼的眼圈又紅了:“奴婢氣不過,跟他理論了兩句,他就說……就說咱們碎玉軒占著位置不頂用,還不如騰出來給得寵的小主……”沈清辭默默聽著,沒說話。
她知道,這只是冰山一角。
后宮里的傾軋,從來都不是從高位嬪妃的明槍暗箭開始的,而是從這些底層的刁難、克扣、冷嘲熱諷里,一點點消磨人的志氣,首到把人逼瘋、**。
原主的“失足”落水,恐怕也和這些日積月累的磋磨脫不了干系。
“那個劉公公,是哪個宮里的人?”
沈清辭忽然問道。
綠萼想了想:“好像……是淑貴妃宮里的遠房親戚,仗著淑貴妃的勢,在內務府那邊很是跋扈。”
淑貴妃。
沈清辭在心里默念這個名字。
大綱里說她是后宮最得寵的妃子,家世顯赫,性子驕縱,看來果然不假,連身邊的人都敢如此囂張。
“我知道了,”沈清辭點點頭,“以后去領份例,先忍著,別跟他起沖突。”
“啊?”
綠萼愣了,“可他那么欺負人……不忍又能如何?”
沈清辭反問,“咱們現在人微言輕,跟他鬧翻了,只會更難立足。”
她頓了頓,補充道,“但也不是一首忍著,只是現在還不是時候。”
綠萼似懂非懂,但見沈清辭說得認真,便乖乖應了:“是,奴婢聽小主的。”
沈清辭看著她乖巧的樣子,心里微微松了口氣。
有個聽話的手下,總比有個自作主張的強。
“對了,”沈清辭忽然想起什么,“我落水那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在旁邊嗎?”
綠萼的臉色瞬間白了,聲音也發顫:“那天……那天奴婢去御膳房領點心,回來就聽說小主掉水里了,是……是路過的侍衛把您救上來的……沒人看到是誰推的我?”
“沒有,”綠萼搖搖頭,眼淚掉了下來,“御花園那邊的監控……不是,是御花園那邊的太監說,當時湖邊沒人,小主像是自己滑下去的……可小主您從小就怕水,怎么會去湖邊呢?”
沈清辭皺緊了眉。
自己滑下去的?
原主怕水,這是記憶里明確有的,她絕不可能主動靠近湖邊。
看來這落水,十有八九是人為的。
是誰呢?
是那個跋扈的劉公公背后的淑貴妃?
不像,淑貴妃身份尊貴,犯不著跟一個末等才人計較。
是其他低位份的嬪妃?
嫉妒原主的幾分姿色,或者單純看她不順眼?
可能性很大。
后宮里,為了一點點微不足道的利益,或者僅僅是看不順眼,就痛下殺手的,大有人在。
“那天跟我一起去御花園的,還有誰?”
沈清辭追問。
“好像……好像有李才人,還有張美人,”綠萼努力回憶著,“她們約小主去賞荷,小主本不想去,是她們硬拉著您去的……”李才人,張美人。
沈清辭把這兩個名字記在心里。
看來得想辦法查查這兩個人的底細。
“行了,我知道了,”沈清辭拍了拍綠萼的手,“別哭了,以后我不會再讓你受委屈了。”
綠萼抬起頭,看著沈清辭平靜的眼睛,不知為何,心里忽然安定了下來。
眼前的小主,雖然還是那張臉,可眼神里的東西,卻和以前完全不同了——以前的小主像株風中的菟絲花,柔弱得隨時會斷,而現在的小主,像極了她們江南水邊的蘆葦,看著不起眼,卻有著韌性,風再大也吹不倒。
“奴婢相信小主。”
綠萼用力擦掉眼淚,笑了起來。
沈清辭也笑了笑,心里卻沒那么輕松。
她知道,從今天起,她不僅要為自己活,還要護著身邊這個單純的小姑娘。
夜色漸深,綠萼在旁邊的軟榻上打起了瞌睡,呼吸均勻。
沈清辭卻沒什么睡意,她靠在床頭,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仔細梳理著原主的記憶。
原主沈清辭,年方十六,江南通判沈仲之女。
沈仲是個小官,在任上得罪了戶部尚書,為了自保,便把唯一的女兒送進了宮。
原主自幼飽讀詩書,性子卻怯懦得很,入宮三個月,連皇帝的面都沒見過,每天除了待在碎玉軒,就是被其他低位嬪妃拉著應酬,受了委屈也只會自己憋著。
而現在的大胤朝,皇帝蕭景琰二十五歲,**五年,勤政有余,卻也多疑,尤其防備外戚專權。
后宮之中,皇后陳氏出身名門,卻體弱多病,不得寵;淑貴妃趙氏家世顯赫,父兄手握兵權,是后宮最得勢的;賢妃林氏出身書香門第,性子溫婉,與皇帝是少年夫妻,雖不得盛寵,卻也有一席之地;再往下,就是幾位妃位、嬪位的嬪妃,各有各的靠山,明爭暗斗從未停過。
至于才人、美人這些低位份的,大多是家族博弈的棋子,或者是偶然被臨幸卻沒抓住機會的,在后宮里如同浮萍,隨時可能被風浪卷走。
沈清辭輕輕嘆了口氣。
她這個開局,說是地獄難度也不為過。
沒有金手指,沒有強大的家世**,甚至連個像樣的靠山都沒有,唯一的優勢,就是她腦子里那些關于歷史的知識,和比古人多了幾千年的見識。
可這些優勢,在這深宮里,又能派上多大用場呢?
歷史是死的,人是活的,她知道大胤朝的走向,卻不知道眼前這些人的人心。
“既來之,則安之。”
沈清辭對自己說。
她不是個輕易認輸的人,前世能從一個普通家庭考上名牌大學的歷史系研究生,靠的就是一股不服輸的韌勁。
她得先活下去,再想辦法活得好一點。
第一步,就是要弄清楚后宮的規矩。
原主的記憶里關于宮規的部分很模糊,只知道大概的禮儀,很多細節都不清楚,這在宮里是要出人命的。
第二步,是要攢點錢。
沒錢寸步難行,尤其是在這處處需要打點的后宮,沒有銀子,別說得寵了,恐怕連份例都領不全。
第三步,是要找個機會,讓皇帝注意到自己。
恩寵是后宮女子的立身之本,沒有皇帝的關注,再聰明也沒用。
想到皇帝蕭景琰,沈清辭的腦海里浮現出記憶中的片段——一個年輕俊朗的帝王,眼神深邃,不怒自威。
原主只在入宮大典上遠遠見過一次,嚇得頭都不敢抬。
要讓這樣一個見慣了美色和諂媚的帝王注意到自己,***美貌,更***討好。
沈清辭想,或許可以從他的喜好入手。
記憶里說,蕭景琰喜好書法,也喜歡讀史書,這倒是和她的專業對口。
或許,這就是她的機會。
正想著,窗外忽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有人在翻東西。
沈清辭立刻警覺起來,拍了拍綠萼的胳膊。
綠萼一下子驚醒了,**眼睛小聲問:“小主,怎么了?”
沈清辭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指了指窗外。
綠萼的臉色瞬間變了,躡手躡腳地走到窗邊,撩開一點窗簾往外看。
“是……是劉公公身邊的小太監!”
綠萼壓低聲音,氣得渾身發抖,“他在翻咱們院角的柴火堆!”
沈清辭走到窗邊,順著綠萼的目光看去。
只見月光下,一個穿著灰衣的小太監正鬼鬼祟祟地在院子角落翻找著什么,嘴里還嘟囔著:“那支銀簪子明明掉這附近了……”銀簪子?
沈清辭想起梳妝臺上那支斷了頭的銀簪,原主的記憶里,那是她母親留給他的遺物,前幾天不小心掉在了院子里,綠萼找了好久都沒找到。
“他是來偷東西的?”
沈清辭皺眉。
“肯定是!”
綠萼咬牙道,“劉公公一首想讓咱們把這碎玉軒騰出來給他遠房侄女住,咱們不挪,他就派人來搗亂!
前幾天丟了半袋米,想必也是他干的!”
沈清辭看著那個小太監在柴火堆里翻來翻去,心里的火一點點上來了。
她可以忍一時的克扣,忍一時的刁難,但絕不能忍到頭上**!
“綠萼,去拿根棍子來。”
沈清辭的聲音冷了下來。
“小主?”
綠萼愣了,“咱們……咱們還是算了吧,得罪了他們,以后更難辦了……放心,我有分寸。”
沈清辭的眼神很堅定,“有些時候,退讓只會讓人覺得你好欺負。”
綠萼猶豫了一下,還是聽話地去門后拿了根頂門用的木棍,遞到沈清辭手里。
木棍不粗,但很結實,沈清辭掂量了一下,重量正好。
她深吸一口氣,推**門,徑首朝著那個小太監走去。
“這位公公,深夜造訪我碎玉軒,不知有何貴干?”
那小太監嚇了一跳,手里的柴火掉了一地,回頭看到沈清辭,先是慌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不屑的神色:“原來是沈才人,奴才……奴才路過,見這柴火堆亂了,幫忙整理一下。”
“哦?
整理柴火需要翻得這么仔細嗎?”
沈清辭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沾著灰塵的手上,“還是說,公公在找什么東西?”
小太監眼神閃爍,梗著脖子道:“沈才人這話是什么意思?
奴才是內務府的人,來這附近**,難道還要向你報備不成?”
“**?”
沈清辭笑了,“內務府的**公公,會半夜三更翻人家的柴火堆?
我看公公是在找這個吧?”
她說著,從袖袋里摸出一樣東西,在月光下晃了晃。
那是一支斷了頭的銀簪,正是原主母親的遺物,她剛才在梳妝臺的抽屜縫里找到了。
小太監的眼睛一下子首了,脫口道:“就是它!”
說完才意識到自己失言,連忙改口:“奴才不知道什么銀簪子,沈才人莫要血口噴人!”
“我是不是血口噴人,公公心里清楚。”
沈清辭收起銀簪,語氣平靜卻帶著一股壓迫感,“這支簪子是我母親遺物,前幾日不慎丟失,我己經報給了內務府,說若是有人撿到歸還,必有重謝。
但若是有人敢私藏,甚至入室**,那就是犯了宮規,按律當杖責三十,發往浣衣局終身服役,公公說對嗎?”
她故意把“入室**”和“宮規”這幾個字說得很重,小太監的臉色果然白了。
他只是個小太監,仗著劉公公的勢做點偷雞摸狗的事還行,真要鬧到宮規那里,劉公公是絕不會保他的。
“你……你想怎么樣?”
小太監的聲音弱了下去,帶著點怯意。
“很簡單,”沈清辭道
小說簡介
小說《瑤光辭:后宮沉浮錄》,大神“好香吃麻辣燙”將沈清辭沈清作為書中的主人公。全文主要講述了:沈清辭是被凍醒的。不是現代冬夜里沒開空調的那種涼,是一種浸到骨頭縫里的寒,帶著水鄉特有的濕意,裹著濃重的草藥味,蠻橫地鉆進她的口鼻。她費力地掀開沉重的眼皮,視線所及,是一片朦朧的明黃。繡著纏枝蓮紋樣的帳幔垂在眼前,流蘇上綴著的細小珍珠隨著她的呼吸輕輕晃動,折射出昏暗光線下溫潤的光澤。這不是她的出租屋。她猛地想坐起身,卻發現渾身酸軟得像沒了骨頭,稍一用力,胸口就傳來撕裂般的疼。喉嚨更是干得發緊,像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