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時，殘冰化盡。

幾縷初陽才照透宮墻，便被幾聲凄厲的尖叫撕碎了寧靜。

湖水中，緩緩浮起一具蒼白的軀體——是許久未見的五公主。

她不得生母憐愛。

自她那母妃得了皇子，她便成了無人在意的影。

又因生性活潑、愛在各宮游竄，即便一兩個月不見人影，她母妃也只道尋常。

雖如此，她天真爛漫，很得幾位無子的嬪妃喜歡，常被留宿伴寢。

父皇震怒。

徹查之下，五公主最后所至竟是芊嬪宮中。

那芊嬪淚落如雨，連呼冤枉，口口聲聲說疼惜五公主。

可當禁軍從她床頭暗格中搜出一個寫著五公主生母八字、扎滿銀針的桐木人偶時，一切哭訴都戛然而止。

巫蠱壓勝，殘害皇嗣。

兩罪并罰，父皇沒有絲毫猶疑——抄家、賜死，一杯鴆酒，命她黃泉路上去陪五公主。

消息傳到我耳中時，我正在臨帖。

筆鋒力求凝穩，暗衛跪稟始末，我未曾抬頭，只擺了擺手。

墨跡在宣紙上漸漸暈開，我的心神卻飄遠了。

——“李未晞有娘生沒娘教！

瞧她對父皇獻媚那模樣，真真是個狐媚子！”

五公主與皇姐年紀相仿，卻早將人前乖巧、人后惡毒的把戲演練得純熟。

我偶見過幾回，那笑容甜美的皮囊下滲出的寒意，竟讓我也心生余悸。

可她罵了皇姐。

她竟敢用那樣腌臜的字眼，辱我的皇姐。

她……死不足惜。

皇姐卻從不知曉這些。

她只當五公主嬌俏可愛，甚至時常惦念。

我的傻皇姐啊。

你只需永遠光明、永遠皎潔如月。

所有陰影與血腥，有我足矣。

……這早己不是第一次。

大皇兄曾對皇姐心懷不軌。

未遂。

后來某一夜，他悄摸溜出宮闈潛入花樓。

我予了老*重金，將他慣點的姑娘換成了我的人。

那一刀一刀……據說極慢。

事畢，我命暗衛蒙面躍窗而走，務教幾人看見身影。

再尋一具剛斷氣的女尸，補上數刀，棄于大皇兄尸身旁側。

一樁“刺客**滅口”的懸案，便這么結了。

父皇對他本無厚望，嘆息幾日、厚賞其母，便不再深究。

大皇姐也曾欺辱皇姐。

待她出嫁，我派人細細挑撥其夫妻關系。

如今她困于后宅爭斗，早己焦頭爛額，再無力作妖。

二皇兄乃我一母同胞的親哥哥。

他文墨稀松，卻武藝超群，是除皇姐外，唯一真心待我之人。

十六歲那年，他自請隨鎮北侯出征。

離京前，他用力揉我發頂，叮囑道：“阿靖，護好晞兒。”

五公主……方才己說了。

三皇姐昔日給皇姐使過絆子，第二年便迷迷糊糊被送去和了親。

如今這宮苑之內，除卻我的皇姐，便只剩性情孤僻的二皇姐、毫不起眼的西皇妹，與尚在稚齡的七皇妹。

余下的皇兄皇弟？

不值一提。

午時三刻，皇姐來了。

她眼圈紅腫，顯然哭了許久。

我心頭一刺，剛要開口，她卻忽然撲進我懷里，雙臂緊緊環住我的腰。

“阿靖……”她聲音哽咽，帶著我從未聽過的驚懼，“你絕不能有事。”

我驟然僵住，雙臂懸在半空，終是強抑住將她狠狠揉進懷里的妄念，只抬手極輕地撫過她的發。

“我怎會有事？”

聲音是自己都未料到的沙啞。

“小五的事太駭人了……”她臉埋在我胸前，悶悶的，“宮里從未出過這般明目張膽謀害皇嗣的事……你一定要萬萬小心，你若有事，我……好。”

我截斷她的話，生怕她再說出那個字，“我不會有事。

你也不會。”

她在我懷中輕輕一顫，低語道：“阿靖，愿我們平安。”

我指尖微抖，拭去她眼角又將涌出的淚：“別多想。

二皇兄半月后便回京，到時，我們再偷溜出去喝酒？

就像小時候一樣。”

“好。”

她終于抬起頭，對我努力綻開一個笑。

那笑比哭更令我心揪。

她離我這樣近，身上淡雅的茉莉香縈繞鼻尖，淚眼朦朧，肌膚剔透如瓷。

我一時間竟看得癡了，只想時間就停在這一刻。

她緩緩松開手，退開半步，凝視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無比鄭重：“我們阿靖，一定要長命百歲。”

我望著她，心中萬千洶涌，最終只化作一個平靜而堅定的笑。

“好。

我們一定……會長命百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