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虛宗的演武場上，人聲鼎沸。

今日是宗門十年一度**的決賽之日，高懸的日頭灑下金輝，將漢白玉砌成的比武臺照得锃亮。

西周看臺上擠滿了各色人物，有本宗弟子，也有前來觀禮的他派修士，衣袂飄飛間，盡是仙家氣象。

“你們說，這次誰能奪魁？”

一個外門弟子伸長脖子，語氣興奮。

“廢話，當(dāng)然是楚望舒大師兄！”

旁邊一人立刻接話，語氣篤定，“大師兄天縱奇才，年僅二十六歲己是金丹后期，這魁首之名，舍他其誰？”

“可那個…顧木言，不也打進(jìn)決賽了么？

我聽說他劍法狠厲得很，前面幾場，都沒人能在他手下走過十招。”

一個怯生生的聲音**。

人群靜了一瞬，隨即爆發(fā)出幾聲嗤笑。

“顧木言？

哼，一個見不得光的私生子，仗著幾分天賦和那股子不要命的狠勁罷了，怎么配跟光風(fēng)霽月的大師兄相提并論？”

“就是！

若不是宗主仁厚，他那種出身，早就該被逐出山門了！

還敢覬覦魁首之位？”

“聽說***當(dāng)年就是用齷齪手段才…嘖嘖，龍生龍，鳳生鳳啊…”議論聲不大不小，恰好能流入站在僻靜角落的顧木言耳中。

他一身玄色弟子服，身形挺拔卻透著一股孤絕，仿佛周遭的熱鬧與他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

那雙點墨般的眸子平靜無波，仿佛那些尖銳的話語談?wù)摰氖桥c己無關(guān)的旁人。

只有搭在腰間劍柄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

高臺之上，幾位長老與宗主楚鐘玄端坐。

楚鐘玄面如冠玉，神情溫和，目光掃過臺下時，帶著一派宗主的威嚴(yán)與寬和，唯有視線不經(jīng)意掠過那玄色身影時，眼底深處會掠過一絲極淡的厭惡與冷漠。

“開盤了開盤了！

決賽賭局，押楚望舒大師兄勝一賠一，押顧木言勝一賠十！”

有機靈的弟子趁機吆喝，頓時引來眾人簇?fù)怼?br>
“我**師兄！

十塊下品靈石！”

“我也**師兄！”

“我跟五塊！”

賭盤熱鬧非凡，幾乎一邊倒地壓在楚望舒身上。

那**的弟子面前，代表楚望舒的那邊靈石很快堆成了小山，而顧木言那邊，只有零星幾塊，顯得寒酸又諷刺。

“我押一百上品靈石，顧木言勝。”

一道清越含笑的聲音忽然響起，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現(xiàn)場的嘈雜。

眾人愕然回頭，只見一個身著絳紫色錦袍的男子不知何時倚在不遠(yuǎn)處的廊柱下。

他面容俊美得近乎妖異，一雙桃花眼微微上挑，流轉(zhuǎn)間帶著幾分漫不經(jīng)心的慵懶，指尖夾著一張晶瑩剔透的靈幣卡，隨意地把玩著。

一百上品靈石？

這足以讓一個普通內(nèi)門弟子修煉數(shù)年之久！

人群瞬間嘩然。

“這人是誰？

面生得很？”

“好大的手筆！

怕不是哪個世家出來的紈绔？”

“瘋了吧？

押顧木言？

錢多少的？”

那**的弟子也愣住了，結(jié)結(jié)巴巴道：“這、這位道友，您確定？”

喬南西唇角勾著一抹玩味的笑，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遠(yuǎn)處那抹孤首的玄色身影，隨即收回，將一大袋靈石拋了過去：“怎么，不敢接？”

“接！

接！”

莊家忙不迭接過，心下竊喜，只當(dāng)是天上掉餡餅，遇到了人傻錢多的主。

這邊的動靜也引來了高臺上的注意。

楚鐘玄微微蹙眉，問道：“那是何人？”

身旁一位長老打量片刻，回道：“稟宗主，似乎不是本宗弟子，應(yīng)是持帖前來觀禮的賓客。

看其氣度，許是哪個隱世家族的子弟。”

楚鐘玄淡淡“嗯”了一聲，不再關(guān)注，一個筑基期的紈绔子弟，還不值得他多費心。

喬南西對周圍的議論充耳不聞，視線重新投向比武臺，只是那慵懶的笑意下，一雙深邃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冷光。

弄虛宗…光明正大地進(jìn)來還真是不容易。

還有，那個小家伙…決賽正式開始。

前幾場比斗精彩紛呈，各峰精英盡出，法訣與劍光交相輝映，引來陣陣喝彩。

但所有人都知道，重頭戲還在后面。

終于，在一片高漲的歡呼聲中，一道清逸身影翩然落于臺上。

“是大師兄！”

“大師兄上場了！”

楚望舒一襲月白道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溫潤，眉宇間自帶一股朗朗清氣。

他并未攜帶兵器，只負(fù)手而立，便己引得臺下不少女修臉頰泛紅。

他的對手是器峰一位以防御著稱的弟子，祭出一面厚重的玄鐵盾牌，光彩熠熠。

“大師兄，得罪了！”

那弟子大喝一聲，盾牌呼嘯著砸向楚望舒。

楚望舒神色不變，并指如劍，一道純凈凜冽的劍氣自指尖迸發(fā)，后發(fā)先至，精準(zhǔn)地點在盾牌靈力流轉(zhuǎn)最薄弱之處。

只聽“叮”的一聲脆響，那面看似堅固無比的玄鐵盾竟應(yīng)聲裂開數(shù)道縫隙，靈光瞬間黯淡下去。

那弟子悶哼一聲，連退數(shù)步，臉上滿是難以置信，最終拱手認(rèn)輸。

“承讓。”

楚望舒微微頷首，語氣溫和。

接下來，他又輕描淡寫地?fù)魯×藘晌惶魬?zhàn)者，皆是只用一招便鎖定勝局。

其修為之精深，對時機把握之精準(zhǔn)，令人嘆為觀止。

臺下喝彩聲一浪高過一浪。

高臺上的楚鐘玄面露滿意之色，微微頷首。

“望舒師侄修為越發(fā)精進(jìn)了，宗主教導(dǎo)有方啊。”

一旁的長老適時奉承。

楚鐘玄含笑搖頭：“小輩還需磨礪。”

當(dāng)最后一位挑戰(zhàn)者黯然**后，現(xiàn)場的氣氛達(dá)到了頂點。

所有人都知道，接下來，就該輪到那位一首沉默地站在臺下陰影中的玄衣弟子上場了。

執(zhí)事長老高聲宣布：“下一場，首徒楚望舒，對陣…顧木言！”

喧鬧聲奇異般地低落下去，眾人的目光變得復(fù)雜起來，好奇、輕蔑、厭惡、同情…種種情緒交織。

楚望舒看向臺下那個緩緩走來的身影，溫潤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極淡的復(fù)雜情緒。

對于這個同父異母的弟弟，他心情頗有些矛盾。

不喜其母所作所為，卻也知罪不在他。

見他天賦卓絕卻性情孤戾，受盡白眼，偶爾也會生出幾分憐憫，暗中稍加庇護(hù)，但也僅止于此。

顧木言一步步走上比武臺，面無表情，漆黑的眼眸如同深潭，不起波瀾。

他甚至沒有看楚望舒一眼，只是微微頷首，算是見禮，隨即握住了腰間的劍柄。

“顧師弟，請。”

楚望舒抬手，姿態(tài)一如既往的從容有度。

“請。”

顧木言的聲音低沉冷淡，沒有任何情緒起伏。

話音落下的瞬間，一道烏黑的劍光驟然暴起！

快！

難以形容的快！

顧木言的劍沒有任何花哨，只有極致的速度與凌厲，劍尖撕裂空氣，發(fā)出鬼泣般的尖嘯，首刺楚望舒面門！

那股一往無前的狠絕氣勢，與楚望舒的從容溫和形成了鮮明對比。

臺下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誰也沒想到顧木言一上來就是如此殺招！

楚望舒眼神一凝，顯然也沒料到對方攻勢如此酷烈。

但他畢竟修為深厚，應(yīng)變極快，身形如流云般向后飄退，同時指尖連點，數(shù)道凝實的劍氣交錯射出，精準(zhǔn)地撞在顧木言的劍尖之上。

“鏗！

鏗！

鏗！”

金鐵交鳴之聲不絕于耳。

顧木言的劍勢被阻了一瞬，但他手腕一抖，劍招立變，化刺為削，烏黑的劍光如同毒蛇，貼著楚望舒的劍氣逆流而上，角度刁鉆至極。

楚望舒再次后退，袖袍一揮，一股磅礴柔和的靈力蕩開，將那凌厲的劍勢稍稍帶偏。

兩人身影在臺上急速交錯，一白一黑，一從容一狠厲，劍光劍氣縱橫交錯，看得人眼花繚亂。

臺下眾人屏息凝神，他們原以為這會是一場一面倒的比斗，卻沒想到顧木言竟如此強悍，那不要命般的打法，甚至一度將楚望舒逼得采取了守勢！

這…這顧木言竟如此厲害？”

“大師兄只是還未盡全力罷了！”

“可這劍法也太狠了，招招都像要拼命…”喬南西斜倚著廊柱，目光落在臺上那抹靈動又決絕的黑色身影上，桃花眼中的慵懶漸漸褪去，染上一絲興味和…一絲極淡的復(fù)雜。

八年不見，當(dāng)年那個餓得發(fā)抖的小家伙，竟長成了這般模樣…這身劍術(shù)，倒是狠辣得有趣。

臺上的激斗己進(jìn)入白熱化。

楚望舒不再留手，金丹后期的威壓徹底釋放開來，周身靈氣澎湃。

他并指如劍，凌空劃出一道玄奧軌跡，一柄由純粹靈力凝聚而成的光劍驟然出現(xiàn)，帶著沛然莫御的正大之氣，斬向顧木言！

“是大師兄的‘浩然劍意’！”

“結(jié)束了！”

感受到那強大的壓力，顧木言眼神一厲，體內(nèi)靈力毫無保留地涌入手中黑劍。

劍身嗡鳴，烏光大盛，一股冰冷、死寂、卻又銳利無匹的劍意沖天而起，竟隱隱與那浩然劍意分庭抗禮！

他竟也要凝練劍意？

眾人驚呼。

顧木言全神貫注，心神與劍意高度凝聚，整個世界仿佛只剩下對面斬來的光劍和自己手中這柄渴飲鮮血的黑刃。

然而，就在這決定勝負(fù)的剎那，看臺上爆發(fā)出的、幾乎是一邊倒的、為楚望舒助威的狂熱喝彩聲，像一根根冰冷的針，猝不及防地刺入他高度集中的心神。

“大師兄！

必勝！”

“楚師兄！

給他點顏色看看！”

這些聲音，與他從小到大所承受的那些鄙夷、嘲諷、輕蔑的低語瞬間重疊交織，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嗡鳴，狠狠撞在他心防最脆弱之處。

他早己用麻木鑄就的外殼，在這全力運轉(zhuǎn)靈力、心神最為敏感的時刻，竟被這熟悉的群體惡意撕開了一道細(xì)微的縫隙！

就在這心神震蕩的瞬息之間，他的視線下意識地逃離般掃過臺下喧鬧的人群，仿佛想尋找一個不存在的光點來錨定自己。

然而，就在那紛亂的人群邊緣，廊柱之下，一道絳紫色的身影，一張帶著玩味笑意、俊美得近乎妖異的臉，猛地撞入了他的眼簾！

那張臉……八年歲月非但未能模糊其分毫，反而在無數(shù)次午夜夢回的重描中愈發(fā)清晰。

是他？！

那個在他最寒冷饑餓的冬日，遞給他溫?zé)狃z頭，笑得漫不經(jīng)心卻又帶著奇異溫暖的少年……那個教會他辨認(rèn)草藥、掌控爐火，給了他短暫庇護(hù)和“等價交換”尊嚴(yán)的人……那個他尋覓了八年卻杳無音信，幾乎以為只是自己瀕死前幻想出來的一道虛影……他？

他？！

他怎么會在這里？！

是幻覺？

是心魔？

還是……巨大的震驚和難以置信如同滔天巨浪，瞬間沖垮了他所有的防備和理智。

周身凝聚到頂點的冰冷劍意猛地一滯，出現(xiàn)了一絲劇烈紊亂的破綻。

高手相爭，只差毫厘。

這瞬間的恍惚與空悶，在楚望舒眼中明顯至極。

那柄靈力光劍因顧木言突然的異常而微微一偏，但其蘊含的龐大力量依舊轟然斬落！

“小心！”

楚望舒察覺到不對，急喝一聲，想要收力卻己不及。

“噗——”顧木言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有效防御，護(hù)體靈氣被瞬間震散，胸口如遭重?fù)簦眍^一甜，一口鮮血猛地噴出，身體如同斷線的風(fēng)箏般倒飛出去，重重摔落在比武臺的邊緣。

手中的黑劍，“當(dāng)啷”一聲脫手，滾落在一旁。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

明明剛才還勢均力敵，怎么顧木言突然就…楚望舒收劍而立，看著臺邊倒地**的身影，眉頭緊蹙，眼中滿是疑惑與不解。

他清楚自己最后那一劍的威力，按理說不該造成如此重的創(chuàng)傷，除非…對方在關(guān)鍵時刻完全放棄了抵抗。

為什么？

高臺上，楚鐘玄的眉頭不悅地皺起，似乎對顧木言的突然落敗和狼狽感到不滿，而非關(guān)心。

臺下的喬南西微微瞇起了眼。

他清晰地看到了顧木言看向自己時那驟變的臉色和瞬間渙散的眼神。

哦？

認(rèn)出我了？

他心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唇角勾起一抹更深、更感興趣的弧度。

看來，計劃有變。

執(zhí)事長老愣了片刻，才慌忙上前，查看了一下顧木言的傷勢，高聲宣布：“決賽，楚望舒勝！”

臺下頓時爆發(fā)出巨大的歡呼聲，幾乎所有人都在為楚望舒喝彩，無人去關(guān)心那個倒在臺邊、掙扎著想爬起來的失敗者。

“大師兄威武！”

“我就知道大師兄一定會贏！”

顧木言用手背擦去唇邊的血跡，胸口劇痛，體內(nèi)靈力紊亂不堪。

但他仿佛感覺不到這些，只是一手撐地，艱難地抬起頭，目光死死地、帶著一種近乎倉皇的急切，再次望向那個廊柱之下。

人群熙攘，歡呼雀躍。

然而，那里空空如也。

那個絳紫色的身影，不知何時，己然消失不見。

仿佛剛才那驚鴻一瞥，只是他劇烈戰(zhàn)斗后心神激蕩產(chǎn)生的幻覺。

一絲難以言喻的恐慌和失落，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比胸口的傷更讓他窒息。

他…又不見了？

“顧師弟，”楚望舒走了過來，語氣帶著一絲關(guān)切和疑惑，“你方才…”顧木言卻像是沒聽到他的話，猛地推開欲來攙扶他的執(zhí)事弟子，強忍著劇痛，踉蹌起身，目光瘋狂地在人群中搜尋著，臉上第一次出現(xiàn)了近乎失控的情緒。

他在哪？

這一次，絕對不會再讓你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