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瓶懸在半空。

陳默的身體僵住了，像一尊被瞬間凍結(jié)的雕塑。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死死地釘在手機(jī)屏幕那三個字上。

她沒死。

三個字，像三根燒紅的鋼針，刺穿了他被酒精浸泡得麻木遲鈍的神經(jīng)。

一股冰涼的激流從尾椎骨竄上天靈蓋，瞬間沖散了所有的醉意。

他剛才喝下去的半瓶啤酒，仿佛在胃里變成了一塊冰，冷得他一陣哆嗦。

誰？

是誰發(fā)的？

這個念頭像一顆**，擊碎了他腦中的混沌。

陳默猛地扔下酒瓶，酒液潑灑在地板上，他卻渾然不覺。

他顫抖著手抓起手機(jī)，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幾乎是戳著屏幕，回?fù)芰四莻€號碼。

聽筒里只傳來冰冷、機(jī)械的提示音。

“**，您所撥打的號碼是空號，請查證后再撥……”空號。

陳默不死心地又撥了一遍，結(jié)果一模一樣。

這是一個虛擬號碼，或者是一個用后即焚的臨時號碼。

對方發(fā)完這條信息，就徹底切斷了聯(lián)系。

這不是惡作劇。

惡作劇不會用這種手段。

發(fā)信人知道林晚晚失蹤了，知道自己和她的關(guān)系，甚至可能……知道林晚晚的下落。

陳默的心臟開始狂跳，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撞擊著胸腔。

他頹廢了太久，這劇烈的心跳讓他感到陌生，甚至有些生理性的惡心。

他捂著胸口，大口地喘息著，房間里那股酸腐的氣味第一次變得如此難以忍受。

他扶著沙發(fā)，緩緩站起身，踉蹌著沖進(jìn)衛(wèi)生間，打開花灑，任由冰冷的水從頭頂澆下。

水流沖刷著他油膩的頭發(fā)和滿是胡茬的臉。

鏡子里，是一個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男人。

眼神渾濁，面容憔悴，像一具行尸走肉。

林晚晚……那個在陽光下，眼睛里有星星的女孩。

她沒死。

這三個字像一道咒語，在他腦海里反復(fù)回響。

陳默關(guān)掉水，胡亂用毛巾抹了把臉，重新走回客廳。

他沒有再去看那些酒瓶，而是撿起了被他扔在一旁的手機(jī)，再次點開了林晚晚那段最后的首播錄像。

這一次，他看得無比專注。

一遍。

兩遍。

十遍。

他將進(jìn)度條拖來拖去，反復(fù)觀看每一個細(xì)節(jié)。

林晚晚興奮的介紹，彈幕的滾動，進(jìn)入村寨后那壓抑的寂靜，那些村民麻木的表情……最后，是那支詭異的骨笛。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點了暫停。

畫面定格在林晚晚伸出手，即將觸碰骨笛的那一刻。

她的臉上，是混雜著好奇、激動和一絲得償所愿的竊喜。

然后，她說出了那句打破禁忌的話。

“我好像……發(fā)現(xiàn)了一支被丟棄的骨笛。”

就是這句話之后，信號中斷。

陳默瞇起眼睛。

他看到的，不再是一個網(wǎng)紅主播作死的獵奇視頻，而是一個充滿了疑點的案發(fā)現(xiàn)場。

是她打破“靜默”的規(guī)矩，導(dǎo)致了某種東西被觸發(fā)了嗎？

還是說，她發(fā)現(xiàn)骨笛這件事本身，就觸碰了某個禁忌？

那些村民，他們的靜默，究竟是出于敬畏，還是在掩蓋一個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秘密？

一夜無眠。

當(dāng)天光從窗簾縫隙里擠進(jìn)來時，陳默眼眶布滿血絲，但眼神卻前所未有地清明。

他找到了啞巴谷所屬的安平縣***的電話，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一個帶著濃重地方口音、極不耐煩的聲音傳來。

“喂！

哪個？”

“你好，我是林晚晚的家屬，我想咨詢一下她在啞巴谷失蹤案件的調(diào)查進(jìn)展。”

陳默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wěn)。

“林晚晚？”

對方似乎愣了一下，然后傳來一陣翻動紙張的聲音，“哦，想起來了，那個搞首播失蹤的女娃嘛。

跟你說，這事兒基本沒戲了。”

陳默的心猛地一沉：“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對方的語氣更加不耐煩了，“啞巴谷那種鬼地方，山路十八彎，進(jìn)去就跟迷宮一樣。

每年都有那么幾個自以為是的驢友跑進(jìn)去，然后就再也出不來。

我們派人找了兩天，連個鬼影子都沒看到。

你們家屬最好有個心理準(zhǔn)備，人吶，找不回來的可能性很大。”

這番話像一桶冰水，澆在陳默剛剛?cè)计鸬囊唤z希望上。

他強(qiáng)壓著怒火，追問道：“她的首播是中斷的，中斷前畫面和聲音都很異常，這難道不值得調(diào)查嗎？

還有她提到的靜默祭、骨笛，這些線索你們查了嗎？”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嗤笑。

“年輕人，你想太多了。

山里信號不好，首播斷了不是很正常嗎？

什么祭不祭的，就是些封建**的玩意兒。

我們警力有限，不可能為了一點神神叨叨的傳說，把整個山翻過來。

行了，有消息會通知你們的，別再打電話來了，忙著呢！”

“嘟……嘟……嘟……”電話被粗暴地掛斷了。

陳默握著手機(jī)，手背上青筋暴起。

敷衍，搪塞，甚至連最基本的調(diào)查意愿都沒有。

他們的態(tài)度，與其說是警方的官方回應(yīng)，不如說是在極力撇清關(guān)系，仿佛啞巴谷是一個誰都不想觸碰的**。

為什么？

那條神秘的短信，和警方這種詭異的態(tài)度，讓整個事件蒙上了一層更加濃重的迷霧。

陳默緩緩?fù)鲁鲆豢跐釟狻?br>
指望他們，是沒用了。

當(dāng)所有人都告訴你放棄的時候，那三個字再次回響在他耳邊。

“她沒死。”

對。

她沒死，她在等他。

陳默扔掉手機(jī)，轉(zhuǎn)身走進(jìn)臥室。

他己經(jīng)很久沒有踏入這個房間了。

他拉開衣柜，無視了那些皺巴巴的T恤，從最底層拖出一個落滿了灰塵的帆布行李包。

他要親自去一趟。

去那個被所有人諱莫如深的啞巴谷。

他開始收拾東西。

充電寶、手電筒、壓縮餅干、急救包……他的動作不再有絲毫遲疑，那些曾經(jīng)無比熟悉的野外生存技能，正一點點從他僵化的記憶深處復(fù)蘇。

在衣柜的角落里，他摸到了一個硬邦邦的箱子。

他將箱子拖出來，吹開上面的灰塵，打開了鎖扣。

一股陳舊紙張的味道撲面而來。

箱子里，裝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模撬x博時做的民俗學(xué)研究資料。

厚厚的筆記本、泛黃的文獻(xiàn)復(fù)印件、各種田野調(diào)查的記錄……這些東西，都曾是他引以為傲的一切。

而在所有資料的最上面，靜靜地躺著一張己經(jīng)有些卷邊的六寸照片。

照片上，是更加年輕的自己，和一個笑靨如花的林晚晚。

**是某個南方的古老村寨，陽光正好，他穿著白襯衫，略帶一絲學(xué)者的羞澀，而林晚晚則親密地挽著他的胳膊，沖著鏡頭笑得沒心沒肺。

那還是她讀大二，來旁聽他的民俗學(xué)選修課，后來死纏爛打非要跟著他去做田野調(diào)查的時候。

陳默拿起照片，指腹輕輕摩挲著女孩燦爛的笑臉。

他將照片翻過來。

照片背面，是一行清秀雋永的字跡，是他熟悉的、屬于林晚晚的字。

“致我唯一的陳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