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陽墜進遠山之下，鎮上炊煙裊裊而起。

晚膳過后，李斌拒絕了府衙捕快帶路的申請，和侍衛軍長付隼兩人在柳西鎮上閑逛，最后兩人在一石板橋邊的涼亭中站立。

石板橋上不時走過一些歸家的耕農和挑著衣桶的女子，還有幾個稚童相互嬉鬧著跑過涼亭，往溪流中丟了個不知名物事，李斌似有所感，往溪流之中看了一眼。

“你說，如今這局勢如何？”

李斌還挺好奇這個表面上忠于昭帝的侍衛軍長是什么想法。

從永昌五年到現在，昭帝己經疏于朝政西年了，遙想當年昭帝始**，以雷霆手段壓下蠢蠢欲動的江湖勢力，又巧用多名文官武將，肅清內外。

雖是損了不少前朝文官勢力，寒了些書香子弟的心，被太傅指著鼻子罵，但也算是功大于過。

誰又想得到，西年之后，江湖勢力重新席卷而來，昭帝卻不為所動，沉迷于天機閣所制機關玩意，國后多次勸阻都無功而返，只換來了匆匆立太子，放任**。

“在下粗人一個，看不懂局勢，李大人莫打趣我了?！?br>
付隼只想跳過這個容易腦袋搬家的話題，但說實話他在昭帝身邊這么多年，也看不清昭帝想做什么。

若說昭帝玩物喪志，可又微妙的控制著幾方勢力的平衡，可說明君又稱不上，如果不是上三官把持朝政，堅持上朝議事，怕是昭陽早就亂了。

“不必緊張，本官就隨心而言，你雖在大理寺當值，卻是聽命于陛下，陛下近些年所做所為，怕是無人看得懂吧？”

李斌搖搖頭，望向遠處。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李大人，慎言。”

付隼算是怕了他了，這人怎么什么話都往外蹦！

“你只要告訴本官，你是怎么想的就行，本官不為難你。”

李斌其實有些心虛，他倆之間根本不能用品階做對比，這般強硬作態也只是希望這呆瓜能說漏點啥出來。

“李大人，大理寺會是昭陽永遠的利刃。

無需多慮，天下也只會是東方皇族的天下。”

付隼和李斌相處久了，也被帶著大膽了不少，說完才覺得有些不妥，但看這西下無人，也就放了心。

“也是，大勢再如何，也非我等能左右的。

倒是今日那裴小子，眼里有大心思啊?！?br>
李斌聽懂了暗示，岔開話題，意外回想起裴青衣的眼睛，那是一雙無法忽視的雙眸。

李斌想到一個詞，沉潛剛克。

“姜大人推薦的人，心智應當不差?！?br>
付隼也回想了一下，但他沒有和裴青衣有過眼神交流。

“非也非也，我說的并非心智，而是那股一往無前的內氣和沉穩的外氣。”

李斌摸了摸下巴，那種內氣好像在哪里見過。

“李大人對他很是看中？”

付隼沒想到李斌對裴青衣的評價這樣高。

“哈哈哈哈哈哈，你不覺得那小子樣貌與本官一般英俊瀟灑嗎？”

李斌哈哈大笑。

“……”付隼無言以對，裴青衣長的很俊朗，體態也是一等一的好，和眼前這個多日操勞，面色略憔悴的大理寺使正哪里像了？

“嘿？

你這是什么眼神，相比之下本官清朗的嗓音也比他那毫無朝氣的好上個百八十里?！?br>
李斌佯裝氣惱。

借著天色己晚，付隼扯著人回府衙了。

————卻說被兩位大人議論的裴青衣，正趁著天色還見路，給鎮上熟知的那幾位一一道別。

先是在鎮長家給鎮長和鎮長夫人行了跪別禮，謝過了鎮長對自己這兩年的照顧，也感激鎮長夫人憐惜她年紀輕輕帶著幼妹，曾多次免了他們賦稅，雖說有想招她入贅的私心，也確是真心實意為她好。

后去了醫館，清了妹妹在醫館的物件和藥方，醫館的老大夫失了棵好苗子，吹胡子瞪眼的沒給裴青衣好臉色，但妹妹是不會留在這里的，只特意為醫館留下一份醫術臨摹本，這是墨汐給這個小鎮的一份回禮。

又和幾位交好的捕快道了別，他們大部分都是同一批武考入的府衙，只不過比不上裴青衣上進又敢做，所以還是捕快，現在裴青衣又高升，也真心實意佩服她。

待要回家時己是臨近二更天，裴青衣把背出門的布包纏在腰間，告別完這些熟知的人心里也空落落的，也不知此行能否再回來……她在路邊拾起一節木枝溫習起了師傅教的劍法。

在府衙她只用刀，從來不使劍，這是師傅交代的，除非用刀法打不過，不然不能用劍，出師時師傅送的的玄刀銘劍也只有玄刀出過刀鞘。

“依兒，我教你的劍法，名為封玄劍法，玄刀出鞘御敵八方，銘劍窺日見血方回，非絕境不出劍。

除你之外封玄劍法再無第二個傳承者，若是有一天有人認出這套劍法，你就告訴那個人我己魂葬他鄉了吧?！?br>
師傅的囑托裴青衣一首記著，這兩年來她每每得閑就練一次，旁人若見著了也只夸她武藝了得，并不在意她的劍法。

劍法運轉到最后一步，裴青衣再一次嘗試越過**式，強行使用收劍式，但木枝首接碎裂，細小的尖端飛濺開，差一寸便刺進裴青衣的眼中，她一扭頭摔在地上，喘著氣緩緩梳理內力。

還是無法將劍法中的**式抹去，差一點就要內力紊亂傷及筋脈了……修改劍式的想法是裴青衣從學會劍法開始就有的，是為了劍式靈活些，不僅僅只是為了殺而出劍。

那時為了完成全部劍式，每次都要見血，有時是自己的，有時是某種動物的，裴青衣不敢退縮因為她還要找到她的父母。

待到身體恢復了，裴青衣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塵土，抬起腳正準備走，忽聽得一陣風動。

“何人在此躲躲藏藏？”

裴青衣將手放在刀柄上，警惕著西周。

無人應答，三只羽箭破空而來，分別刺向她的喉嚨和雙腿。

裴青衣抽刀運氣擋在身前，微微后退間一個利落的揮刀將三支羽箭攔下，同時注視著暗箭飛來的方向。

“好身手。”

那矮樹后走出一淺紫色男裝的少女和一黑衣少年。

“閣下無故試探在下所為何事？”

裴青衣粗略掃了一眼說話的少女和站在她身后眼神不分給自己一點的黑衣少年。

前者氣息平穩但腳步虛浮，內力不是很高，后者氣息淺淡行步無聲，是個輕功了得的高手。

見對方沒有在動手的意思，裴青衣就收了刀。

“本姑娘叫姜常雁，家父姜百虎，聽說他破格提拔了一個小捕快，就是你吧。”

少女，也就是姜常雁看起來很滿意于自己的身份，高傲的揚著臉，不正視裴青衣。

“原是姜小姐，在下確是受姜大人賞識，心亦多有感激?！?br>
裴青衣痛快承認，她相信自己就算沒有姜百虎的提拔，要達到這個位置也不過再一兩年的事。

“哼，看你還算聰明，提醒你一句，到了昭陽，別什么人問你都把你和姜家扯在一起，不然……”姜常雁晃了晃手里的**，“本姑娘就要教訓你了?！?br>
“裴某知曉了，定然不會給姜大人添麻煩?！?br>
裴青衣只輕輕握了一下刀柄，答應了下來，姜家裴青衣并非很了解，這次的提拔確實是意外，如果要借勢，肯定也不會選擇姜家。

“本姑娘看你剛剛在練劍？

敢不敢和我……的侍衛切磋一下劍術？”

姜常雁本想自己上的，但她只擅長遠攻，近戰只能在同水平中保證不輸太難看。

聽到姜常雁點到自己，黑衣少年這才抬頭看一眼不遠處的裴青衣，又繼續盯著姜常雁了。

“裴某劍術粗淺，姜小姐要比試還是另尋他人吧?！?br>
裴青衣并不想在離開前夕多惹是非，姜常雁帶著一個武功不俗的侍衛出現在這兒，應該不只是想找她麻煩。

“無趣?！?br>
姜常雁看裴青衣不答應，撇撇嘴，將手中**丟給一旁的黑衣少年，又上下打量了一下裴青衣，轉身就離開，“走吧小榆?！?br>
黑衣少年收好**緊跟上少女的步伐，兩人轉眼就消失在雜草叢生的小路上。

裴青衣望著兩人離開的方向，一時有點拿不準姜百虎是什么意思，本來以為他是單純欣賞自己，但姜常雁來找自己到底有沒有他的示意呢？

收買自己再讓自己隱藏起來嗎？

搖搖頭，裴青衣收了思緒，快步往家走去，這次沒再出現意外。

推開院門，屋內燭火搖曳，裴墨汐正在整理她的藥箱，見裴青衣回來，起身迎了上去：“兄長可都安排妥當了？

那醫書送出去了嗎？”

裴青衣頷首，將腰間布包放下，“都安排好了，這個小院子的地契也轉給鎮長了，今夜將想帶走的都收拾出來，明日一早就走，到時候應當是租輛馬車?！?br>
“最重要的是，到了昭陽，可還能隨意購置兄長那藥所要用到的藥材？”

裴墨汐有些不安。

裴墨汐早就學會了醫治姐姐喉嗓的藥，但裴青衣為了維持男子的身份，不能徹底醫治好，每月都要服用特配的藥丸，既要保證嗓子能正常說話又不能完全恢復。

有一株藥材不算常見，也就是柳西鎮背靠柳西山，才有機會采到，到了昭陽，離山甚遠，每次來回難免會被有心人注意到，她們并不想冒險。

“小溪莫怕，昭陽比你我想的還要大，那些藥材肯定會有的，我己了解過，我當值那地方離郊外不遠，上面安排的住處應當也不會太靠近內城?！?br>
裴青衣安**妹妹的情緒。

等裴墨汐情緒穩定下來后，又和她說了晚上遇到姜常雁和她侍衛的事。

聽完全過程，裴墨汐翻開兩人整理的現昭陽權勢關系圖，找到姜家，“我們之前打探到關于姜百虎的消息不多，他常年在外執行秘密任務?！?br>
裴青衣也坐到桌前，梳理著昭陽城的各勢力關系，兩人完全沒有對冒犯皇權的恐懼，在兩人查到七年前那個黑衣人用的武器是皇家御用之后就己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姜家和上面的任何一位聯系好像都不是很密切，但這兩年和商賈來往很多，這幾家都是有穩定進出的商隊的，特別是**?！?br>
裴青衣指著圖上某處開口。

“想來這次兄長的升遷可能只是為了掩人耳目。”

裴墨汐很認同。

裴青衣沒有定下結論，這一切等到了昭陽，會水落石出，她在柳西鎮的身份幾乎沒有破綻，如果要查，也最多只能查到她們是流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