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科重點班的空氣，似乎都比文科班沉重幾分，凝滯著粉筆灰和某種無形的壓力。

葉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身旁是那個據說脾氣極差、被原班級集體排斥出來的天才，沈厭。

他幾乎不抬頭，整節課都維持著同一個姿勢——支著下頜，視線落在窗外那棵光禿禿的梧桐樹上，眼神空寂，像一個沒有靈魂的軀殼。

老師講到精彩處，全班屏息，他只偶爾動一下指尖，轉一下筆，那筆在他修長蒼白的手指間乖順得不像話，劃出令人眼花繚亂的弧線。

葉笑收回打量他的余光，深吸一口氣，將全部注意力投向黑板。

然后，她感受到了重生以來第一次真切的、冰冷的窒息感。

黑板上，物理老師正在講解的電磁感應綜合大題，那些公式、符號、電路圖，拆開來看，她依稀記得一些模糊的影子，是高二分科前殘存的記憶。

但當它們以如此復雜的方式組合在一起，撲面而來時，她的腦子像被一團厚重的、攪拌不開的漿糊死死堵住。

老師的語速很快，推導過程行云流水，下面的同學大多跟得上，筆尖在草稿紙上沙沙作響，匯成一片令人心慌的忙碌。

只有她，像被孤零零地拋在了另一個時空。

指尖的筆攥得死緊，筆記本上卻只落下幾個零散的、不成體系的公式符號，然后就是**刺眼的空白。

她試圖集中精神，用力到太陽穴都隱隱作痛，可思維就像撞在一堵厚厚的、滑不留手的玻璃墻上，徒勞地一次次滑落。

前排有兩個男生趁老師轉身的間隙，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嘴角撇了撇，朝她的方向努了努嘴。

那眼神里的意味很明顯——看，那個不知天高地厚、從文科班轉來的花瓶。

一股燥熱沖上臉頰，不是因為憤怒，而是某種更深切的難堪和自我懷疑。

放棄保送時的那點孤勇，在絕對的實力壁壘前，顯得如此可笑和蒼白。

她下意識地挺首了背脊，下頜微微收緊，強迫自己維持著表面的平靜，哪怕指甲己經深深掐進了掌心。

下課鈴響，老師前腳剛離開，教室里緊繃的氣氛稍微松動。

葉笑垂著眼，假裝整理筆記，實則大腦還在因那堂課的挫敗而嗡嗡作響。

一個身影籠罩在她桌旁。

是剛才前排其中一個男生，手里捏著一本厚厚的物理競賽題集，臉上掛著一種故作友好的、卻更令人不適的笑容。

“喂，新來的，葉笑是吧？”

他聲音不小，引得周圍幾個人看了過來，“聽說你文科班的，保送清北都不要，非要來我們理科班受虐？

可以啊，有‘魄力’。”

他旁邊的同伴嗤笑出聲。

那男生把競賽題集“啪”地一聲放在她桌上，手指點著其中一道畫著復雜星型電路的題目：“這道題，老師剛才講的那種題型的變種，‘基礎題’。

我們討論半天了，沒思路。

你都能放棄清北了，這種題肯定小菜一碟吧？

給我們講講唄？”

滿滿的惡意幾乎不加掩飾。

周圍看熱鬧的目光更多了，都帶著看好戲的姿態，等著我出丑。

葉笑的血液似乎瞬間冷了下去，又猛地涌回心臟，撞得胸口發疼。

她盯著那道天書般的題目，每一個符號都像在嘲諷她的不自量力。

全班的目光若有若無地聚焦在這一角，空氣里彌漫著無聲的嗤笑。

她就像被剝光了扔在聚光燈下，每一寸窘迫都無所遁形。

開口承認不會？

等于親手把臉送上去給人打。

硬著頭皮胡謅？

只會更丟人現眼。

時間一秒秒流逝，那男生的笑容越發得意，充滿了貓捉老鼠的戲謔。

就在葉笑幾乎要被那窒息感吞沒，指尖冰涼，準備不管不顧地推開那本題集的時候——“哧啦。”

一聲尖銳刺耳的噪音猛地撕破了教室里的暗涌。

是葉笑旁邊，那個一整節課都像尊雕塑的沈厭。

他猛地推開了自己的椅子，金屬椅腳與地磚摩擦出讓人牙酸的回響。

整個教室的注意力，瞬間被這聲突兀的動靜吸引了過去。

包括那個發難的男生，也嚇了一跳，愕然地看向噪音的來源。

沈厭站了起來。

他很高，身形清瘦卻自帶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峭。

他沒有看那個男生，也沒有看葉笑，甚至沒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那雙空茫的眼睛只是懶洋洋地掃了一眼黑板上殘留的物理公式，然后面無表情地、徑首從那個僵住的男生和葉笑的桌子之間穿了過去。

他的動作自然得仿佛只是剛好要離開座位，剛好選了這條路。

但他經過時，手臂極其“不經意”地撞了一下那本攤在葉笑桌上的競賽題集。

題集“啪”地一聲掉在了地上，紙張散落開。

沈厭的腳步連頓都未曾頓一下，仿佛只是碰落了一團空氣，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后門，消失在走廊里。

整個過程快得只有幾秒。

教室里陷入一種古怪的寂靜。

那個找茬的男生還維持著剛才的姿勢，臉上的笑容僵住了，看著地上散落的題集，又看看沈厭離開的方向，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似乎想發作，又礙于沈厭那眾所周知的“惡劣”和難以捉摸，最終只是悻悻地低罵了一句什么，彎腰撿起自己的書，瞪了葉笑一眼，灰溜溜地回了座位。

看熱鬧的人群也自覺無趣，紛紛散開。

危機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被強行中斷了。

葉笑緩緩地松開了掐得生疼的掌心，后背一層冷汗。

她看著空蕩蕩的門口，又低頭看向地上那本被撞落的題集剛才的位置。

沒有人知道沈厭是不是故意的。

他那空寂的眼神和毫無停頓的腳步，更像是一種極致漠然下的巧合。

她慢慢俯身，撿起地上掉落的一支筆——是沈厭剛才推椅子時從筆袋里滾落出來的，一支通體純黑、樣式極簡的自動鉛筆。

筆身冰涼，握在手里，有一種奇異的沉墜感。

她捏著那支筆，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沈厭正穿過樓下的空地，依舊是一個人，背影清瘦孤首，融入了秋日灰蒙蒙的**里，像一幅沉默的剪影。

胸腔里那顆因為受辱而劇烈跳動的心臟，漸漸平復下來，卻被另一種更復雜的情緒取代。

冰點之下，似乎有什么東西，極其微弱的，閃動了一下。

像一粒落入無邊寒夜的星火。

渺茫，卻固執地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