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終于停了，烏云散去，傍晚的天空透出一種被清洗過的澄澈。

但站點里的林凡，卻感覺自己的世界被更濃重的陰霾籠罩。

他心神不寧地收拾著濕漉漉的外賣箱，動作僵硬而遲緩。

那截焦黑的筆骸被他偷偷用紙巾包了好幾層，塞進了口袋最深處，仿佛那是什么危險的***。

可即使隔著一層布料的，他似乎依舊能感覺到那上面殘留的、令人心悸的灼熱。

掌心那詭異的滾燙感早己消退，但記憶卻無比清晰，反復灼燒著他的神經。

“超能力？

我？”

他在心里瘋狂否定，“怎么可能！

一定是最近太累，出現幻覺了，對，幻覺！

要不然就是那支筆質量太差，內部短路自燃了！

沒錯，一定是這樣！”

他努力給自己尋找著看似科學的解釋，試圖將那荒誕的一幕從腦海里驅逐出去。

但無論怎么自我安慰，那簇跳躍的橘紅色火苗和塑膠燃燒的刺鼻氣味，就像刻在了他視網膜和嗅覺記憶里一樣，揮之不去。

“凡哥，還愣著干嘛？

雨停了，單子又開始爆了！

趕緊搶啊！”

王**的大嗓門把他從混亂的思緒中驚醒。

林凡猛地回神，下意識地抓起手機。

果然，平臺的提示音此起彼伏，大量的訂單涌入系統。

若是平時，他早就像打了雞血一樣瘋狂點擊屏幕了，但現在，他卻有些猶豫。

他看了一眼自己剛才“肇事”的右手，心有余悸。

“萬一……萬一搶單的時候太激動，又把手機給點了怎么辦？”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讓他打了個冷顫。

那手機可是他分期付款還沒還完的**子！

就在他遲疑的這幾秒鐘，幾個順路的好單子己經被其他手速快的騎手一搶而空。

“哎呀！

凡哥你今天真不在狀態！

‘幸福里’的大單沒了！”

王**在一旁替他跺腳惋惜。

林凡苦笑一下，沒心思計較了。

他現在只求平安，不求富貴。

他小心翼翼地、幾乎是帶著一種虔誠的態度，用手指尖輕輕戳了一個看起來不遠也不近、不急也不緩的普通訂單。

“就這個吧……平穩就好，平穩就好。”

他喃喃自語，像是在祈禱。

然而，老天爺今天似乎打定了主意要跟他過不去，專門盯著他一個人往死里坑。

他剛把那份普通的麻辣燙送到一個普通的小區，還沒來得及喘口氣，手機就急促地響了起來。

不是訂單提示音，是電話。

來電顯示是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

林凡心里咯噔一下，有種不祥的預感。

他忐忑地接起電話：“喂，**？”

“是米團騎手林凡嗎？！”

一個極其尖銳、充滿憤怒的女聲瞬間刺穿他的耳膜，音量之大讓他下意識地把手機拿遠了一些。

是那個帝豪苑2804的女人！

“是、是我，女士您……是你就好！”

女人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微微扭曲，“我的燕窩！

我價值1888元的冰糖燕窩！

全灑了！

包裝盒都摔裂了！

湯汁流的袋子里到處都是！

你是不是故意摔我的外賣？

啊？！

你是不是對我有意見？！”

林凡的腦袋“嗡”的一聲就大了，急忙解釋：“女士您聽我說，我當時是為了避讓一個突然沖出來的小孩才不小心……我不聽我不聽！”

女人歇斯底里地打斷他，“任何理由都不是你毀了我晚餐的理由！

你知道這燕窩多貴嗎？

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嗎？

你一個送外賣的賠得起嗎？！

手笨腳笨就不要干這行！

廢物！”

“廢物”兩個字像兩根冰冷的毒針，狠狠扎進了林凡的心里。

一天積累的所有委屈和壓抑，瞬間被這兩個字點燃了引線。

他攥著手機的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聲音也忍不住提高了：“女士！

請你放尊重一點！

我當時如果不避讓，就可能撞到人！

那是意外！

我可以道歉，但你不能人身攻擊！”

“道歉？

道歉有什么用！

我的燕窩能回來嗎？！”

女人尖叫著，“你等著！

我不僅要在平臺投訴你差評！

我還要索賠！

全額索賠！

你等著扣錢吧！

窮鬼！

*絲！

活該你送一輩子外賣！”

啪！

電話被狠狠掛斷。

林凡站在原地，拿著手機，渾身控制不住地發抖。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一種幾乎要沖破胸膛的、極致的憤怒和屈辱！

意外摔跤是他的錯嗎？

避讓行人錯了嗎？

淋成落湯雞錯了嗎？

辛辛苦苦爬了二***樓錯了嗎？

為什么？

憑什么？

就因為他是個送外賣的，就活該被這樣毫無尊嚴地**？

就活該承擔所有的損失和指責？

1888元！

那幾乎是他大半個月的房租！

就因為一次意外，因為一個蠻不講理的女人！

“窮鬼……*絲……活該送一輩子外賣……”那些惡毒的詞語像魔音灌耳，在他腦海里反復回蕩、切割著他的神經。

他的眼睛開始發紅，呼吸變得粗重。

胸口劇烈起伏著，里面像是有一座火山正在瘋狂醞釀，滾燙的巖漿奔騰咆哮，尋找著任何一個可以噴發的出口！

之前被強行壓下去的、關于那簇火苗的恐懼，此刻在滔天的怒火面前，顯得那么微不足道！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股熟悉的、令人不安的灼熱感，再次從右手掌心開始蔓延，這一次，比上一次更加猛烈，更加滾燙！

仿佛他握著的不是手機，而是一塊即將融化的鋼錠！

“呃啊……”他忍不住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吼，額頭上青筋暴起。

站點里，剛剛忙完一陣的騎手們正在休息，說笑聲、打鬧聲充斥著不大的空間。

王**正唾沫橫飛地跟人吹噓自己剛才如何神速搶到一個大單。

沒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的林凡狀態不對。

沒有人看到他那只垂在身側、緊緊攥成的拳頭，指縫間，似乎有一絲極其微弱的、扭曲空氣的熱浪悄然溢出。

林凡猛地轉身，幾乎是踉蹌著沖出了站點大門。

他需要冷靜，需要新鮮空氣，他害怕自己再待下去，會控制不住那股想要毀滅點什么的狂暴沖動！

他跌跌撞撞地跑到站點后巷無人的垃圾桶旁，猛地一拳砸在冰冷的、還沾著雨水的墻壁上！

砰！

一聲悶響。

拳頭傳來疼痛，但更清晰的，是掌心那股幾乎要爆炸開的灼熱感！

他喘著粗氣，抬起顫抖的右手，緩緩攤開。

掌心之中，那點之前的擦傷似乎更加顯眼了。

而在掌紋的中心，皮膚隱隱透出一種不正常的緋紅色，仿佛皮下有什么東西在發光、在燃燒！

他甚至能感覺到，只要他一個念頭，只要他再放任那怒火燃燒一點點……就一點點……那恐怖的、違背常理的火焰，就會再次噴涌而出！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又“叮咚”響了一聲。

不是電話，是平臺的系統消息。

林凡僵硬地、幾乎是機械地抬起左手，點開。

一條冰冷無比的正式通知，清晰地顯示在屏幕上：“尊敬的騎手林凡，接到用戶投訴：餐品嚴重灑漏，包裝破損。

經核實（用戶己上傳圖片證據），情況屬實。

根據平臺規則，需從您賬戶余額扣除訂單金額（1888元）作為賠償。

扣款將在下一結算周期執行。

祝您生活愉快。”

1888元。

扣款通知。

祝您生活愉快。

“呵……呵呵……”林凡看著屏幕，突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沙啞而絕望，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瘋狂。

他緩緩抬起頭，望向那片剛剛放晴、卻絲毫無法讓他感到溫暖的天空。

眼睛里的最后一絲理智，如同風中殘燭，倏然熄滅。

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燒的、失控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