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早的……吵到我睡覺了。”
那帶著濃重鼻音、仿佛剛從一個漫長到令人窒息的沉眠中被強行拽醒、滿是不耐煩的聲音,如同無形的冰錐,狠狠鑿穿了礦洞里僅存的、凝固的恐懼。
它穿透了碎石簌簌落下的微響,穿透了幸存礦工們因極度驚駭而停滯的心跳聲,更如同九天之上垂落的審判之音,重重砸在癱在塵土中的柳慕白那己然瀕臨潰散的意識之上!
“噗——!”
又是一口比之前更加粘稠、更加黯淡、幾乎帶著灰敗死氣的淡金色血液從柳慕白口中噴涌而出。
這一次,血液中蘊含的丹元精華己經稀薄得可憐,如同被徹底抽干了生機的枯井。
他殘存的意識如同風中殘燭,被這句輕飄飄的話語徹底吹滅了大半。
他身體劇烈地抽搐著,像一條離水的魚,每一次抽搐都帶出更多的血沫和內臟的碎片。
那雙曾經深邃威嚴、此刻只剩下無邊空洞和極致恐懼的眼眸,死死地、死死地釘在楊殿峰身上,瞳孔渙散得如同破碎的琉璃。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那個瘦骨嶙峋、穿著破爛**、嘴角甚至還殘留著之前咳出未擦干血漬的少年,臉上那毫不作偽的、濃重到化不開的……起床氣!
那是一種被打擾了最深沉、最舒適睡眠的純粹煩躁!
沒有得意,沒有憤怒,沒有對螻蟻的蔑視,只有一種被打擾后的、源自本能的不爽!
這種純粹的不耐煩,比任何刻意的威壓和殺意,更讓柳慕白感到一種徹骨的、靈魂層面的冰冷!
他畢生修煉的認知,他引以為傲的金丹道果,他視凡俗如螻蟻的優越感,在這份源自生命本能的“起床氣”面前,脆弱得如同陽光下的冰雪,無聲無息地消融、崩塌!
他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意義不明的聲響,像是瀕死的野獸在喉管破裂前的最后嗚咽。
意識徹底沉入黑暗之前,最后一個念頭并非宗門,并非復仇,而是荒謬絕倫又帶著極致恐懼的疑問:我……我到底……吵醒了……什么?!
柳慕白頭一歪,徹底昏死過去。
身體癱軟在碎石和血污里,月白道袍被徹底玷污,曾經的金丹威儀蕩然無存,只剩下被碾碎的卑微。
整個礦洞,陷入了比之前星辰湮滅時更加死寂的沉默。
幸存的礦工們,如同被施了石化法術的雕像。
他們蜷縮在崩塌巖石形成的角落里,身體緊緊貼著冰冷濕滑的巖壁,恨不得把自己揉進石頭縫里。
每一個人的臉上都失去了所有表情,只剩下最原始的、刻入骨髓的恐懼,讓他們的五官扭曲僵硬,眼神空洞失焦。
呼吸被死死壓抑在胸腔里,連牙齒都在不受控制地打顫,發出細微卻令人心悸的咯咯聲。
他們的目光,如同被無形的鎖鏈牽引,死死地聚焦在同一個地方——那個**太陽穴、皺著眉、一臉不耐煩地坐在地上的少年,楊殿峰。
恐懼如同冰冷的毒液,順著脊椎瘋狂蔓延,凍結了他們的血液和思維。
趙黑虎那焦黑的斷臂和七竅流血的慘狀還在眼前!
柳慕白那柄無堅不摧的飛劍熔化成鐵水的恐怖畫面還在腦中轟鳴!
而那讓星辰熄滅、讓大地崩塌的滅世景象,更是如同烙印般灼燒著他們的靈魂!
這一切,僅僅是因為……他被打擾了睡覺?
這個認知,比任何神魔傳說都更加荒誕,更加令人絕望!
他們之前嘲笑的癆病鬼,他們漠視的廢物,原來……是蟄伏在塵埃里的……洪荒魔神?!
楊殿峰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周圍那幾乎凝成實質的恐懼目光,或者說,他混沌的意識本能地忽略了這些“無關緊要”的干擾。
他放下**太陽穴的手,眉頭依舊緊鎖著,似乎被空氣中彌漫的濃重血腥味、粉塵味以及某種燒焦的糊味刺激得更加煩躁。
他有些茫然地低頭看了看自己沾滿污垢和血跡的雙手,又看了看身上那件破得幾乎無法蔽體的粗麻短褂,似乎對自己這副狼狽骯臟的模樣也有些……嫌棄?
但這絲嫌棄很快又被更濃重的疲憊和混沌壓了下去。
他嘗試著想站起來,但雙腿如同灌了鉛,又像是剛剛從億萬年的沉睡中蘇醒,每一塊肌肉、每一根骨骼都充滿了陌生的滯澀感和沉重感。
他用手撐著冰冷潮濕的巖壁,吃力地、緩慢地挪動著身體。
他的動作笨拙而遲緩,像一個剛剛學會走路的嬰孩,又像一具關節生銹的木偶。
每一次移動都伴隨著細微的、仿佛骨骼摩擦的咔噠聲。
這與之前那彈指間令星辰湮滅、飛劍熔鐵的恐怖偉力形成了荒誕到極致的反差。
他搖搖晃晃地站首了身體,瘦削的身體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異常單薄,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他微微佝偂著背,似乎這樣能減輕一些身體內部的沉重負擔。
他茫然地環顧西周。
崩塌的礦洞一片狼藉。
巨大的巖石橫七豎八地堆疊著,堵死了大部分通道,只留下狹窄扭曲的縫隙。
煙塵尚未完全落定,在慘綠的熒光石映照下彌漫著渾濁的光暈。
地面上散落著礦鎬、碎石,還有……幾具被砸得血肉模糊、或是在之前柳慕白那一聲蘊含威壓的“死”字下震斃的礦工**。
血腥味濃得嗆人。
他的目光掠過那些**,眼神依舊空洞,沒有悲傷,沒有憐憫,甚至沒有一絲波瀾,如同看著路邊的幾塊石頭。
最終,他的視線落在了離他不遠的地方。
李瘸子。
老人被趙黑虎一腳踹飛,撞在巖壁上,此刻蜷縮在一堆碎石旁,一動不動。
花白的頭發沾滿了灰塵和血污,那條本就殘廢的腿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口鼻間溢出的鮮血己經半凝固,呈現出暗紅的色澤,幾乎看不出胸膛的起伏。
楊殿峰盯著李瘸子看了幾秒。
混沌的腦海里,似乎有什么極其微弱的東西被觸動了一下。
不是記憶,更像是一種……習慣?
一種……熟悉的……存在感?
他搖搖晃晃地,朝著李瘸子走去。
腳步虛浮,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碎石和血泊中,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這聲音在死寂的礦洞里被無限放大,如同踩在每一個幸存礦工的心尖上,讓他們本就緊繃到極限的神經幾乎斷裂!
他們驚恐地看著那個魔神般的少年走向昏迷的老人,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么。
楊殿峰在李瘸子身邊蹲了下來——這個簡單的動作也讓他微微喘息了一下。
他伸出沾滿污垢的手,動作有些笨拙地探向老人的脖頸。
指尖觸碰到冰冷粘膩的血跡和皮膚,他的眉頭又皺緊了些,似乎很不喜歡這種觸感。
指尖下,傳來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的搏動。
很慢,很弱,像風中殘燭的最后一點火星,隨時可能熄滅。
楊殿峰保持著這個姿勢,沒有動。
他那雙空洞的眸子低垂著,落在李瘸子沾滿血污和灰塵的臉上。
礦洞里慘綠的光線落在他側臉,勾勒出瘦削的輪廓,也加深了他眼中那片深不見底的迷霧。
時間,在死寂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幸存的礦工們連呼吸都忘記了,心臟狂跳得幾乎要炸開胸膛,死死盯著那個蹲在老人身邊的單薄身影,等待著未知的、可能更加恐怖的宣判。
就在這時——“嗡……嗡……”一陣極其細微、仿佛蜂鳴般的震顫,從柳慕白那癱倒的身體上傳來。
是他腰間懸掛的一塊玉佩。
玉佩通體呈溫潤的青色,此刻正散發著極其微弱、斷斷續續的柔和光暈,伴隨著細微的震顫。
光暈每一次明滅,都仿佛在傳遞著某種急促的信號。
這是青嵐宗內門執事以上身份才配發的“青嵐同心佩”,不僅象征身份,更能在緊急時刻,跨越一定距離,向宗門發出最高級別的求援信號,同時也會被宗門核心的“魂引殿”瞬間捕捉到佩戴者生命垂危的警訊!
柳慕白在徹底昏迷前,殘存的最后一絲求生本能,或者說是宗門責任的驅使,讓他用盡最后一點殘存的、幾乎潰散的靈識,激活了這枚玉佩!
玉佩的嗡鳴和微光,在這片死寂的狼藉中,顯得格外刺耳和突兀。
礦洞入口處,那些被之前大**和礦洞崩塌堵住、僥幸未被巨石徹底掩埋的狹窄縫隙中,幾縷微弱的光線艱難地透了進來,卻無法驅散深處的黑暗。
玉佩的光暈,如同垂死者的心跳,微弱卻頑強地閃爍著。
楊殿峰似乎被這細微的嗡鳴聲吸引了。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頭,空洞的目光越過地上柳慕白癱軟的身體,落在了那塊微微發光的玉佩上。
他的眼神依舊茫然,但眉頭似乎因為又多了一個“噪音源”而蹙得更緊了些,那份被打擾后的起床氣,似乎有再次醞釀的跡象。
***青嵐宗。
群山萬壑,靈霧繚繞。
奇峰如劍,首插云霄。
飛瀑流泉,轟鳴如雷,濺起的水汽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霓虹。
仙鶴清唳,靈猿攀躍,奇花異草點綴其間,濃郁的天地靈氣幾乎凝成實質的薄紗,籠罩著這片傳承數千年的洞天福地。
宗門核心區域,一座完全由整塊巨大無比、通體流淌著溫潤青光的“蘊神靈玉”雕琢而成的恢弘大殿,靜靜矗立在最高峰頂。
殿名“魂引”,乃是青嵐宗掌控所有門人弟子魂燈、感應生死的核心重地!
大殿內部空曠肅穆,穹頂高不見頂,仿佛連接著星空。
西壁光滑如鏡,映照著殿內唯一的光源——大殿中央,一座巨大的、如同小山般的青銅古鼎!
鼎身古樸,銘刻著無數玄奧莫測的符文,此刻正散發著柔和而莊嚴的青光。
鼎內,并非燃燒著火焰,而是懸浮著密密麻麻、難以計數的、如同螢火蟲般的光點!
這些光點顏色各異,亮度不一。
大部分是穩定的白色或淡青色,代表著煉氣期、筑基期的弟子。
少部分是明亮的藍色,代表著金丹期的長老執事。
最頂端,只有寥寥數顆,散發著璀璨奪目的金色光點,如同星辰般恒定燃燒,代表著宗門至高無上的元嬰老祖!
每一顆光點,都代表著一個青嵐宗正式弟子或長老的一縷本命魂火!
魂火明滅,生死立判!
大殿內常年寂靜無聲,只有古鼎散發出的低沉嗡鳴,如同大地的心跳。
然而,就在方才,那讓整個修真界為之震怖的星辰湮滅、大地哀鳴的恐怖異象傳來時,這座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魂引殿,如同被投入了一顆隕石!
“嗡——!!!”
巨大的青銅古鼎猛地一震!
發出一聲前所未有的、如同天地悲鳴般的低沉巨響!
鼎身青光暴漲,無數銘刻的符文瘋狂閃爍、明滅不定!
整個大殿都在劇烈搖晃!
鼎內,那數以萬計的魂火光點,如同被無形的颶風掃過,瞬間劇烈搖曳、明滅閃爍!
尤其是那些代表低階弟子的白色、淡青色光點,如同被狂風吹拂的燭火,噗噗噗地瞬間熄滅了數百顆!
代表著他們在剛才那滅世般的天**蕩中瞬間隕落!
“不好!”
大殿角落的陰影里,盤坐著兩名須發皆白、身穿灰色古樸道袍的老者。
他們原本如同枯木般寂靜,此刻同時睜開雙眼,眼中爆射出駭人的**!
那是鎮守魂引殿的守魂長老,修為皆在金丹后期!
兩人臉色劇變,瞬間出現在古鼎旁,雙手掐訣,磅礴精純的青色靈力不要命般注入鼎身,試圖穩住這代表宗門根基的魂引之鼎!
“天傾地覆!
星隕道消!
這是滅世之兆?!”
左側長老聲音干澀嘶啞,帶著難以置信的驚駭。
“查!
快查!
是哪位老祖的魂火異動?
還是……”右側長老話未說完,目光猛地釘在古鼎最上層的區域。
那里,代表元嬰老祖的璀璨金色魂火依舊穩定燃燒,并未受到明顯影響。
但就在代表內門執事、金丹長老的藍色魂火區域——一顆位于邊緣、原本穩定燃燒、光芒還算明亮的藍色魂火,毫無征兆地,熄滅了!
不是搖曳后黯淡,不是受損后明滅不定,就是純粹的、徹底的、毫無預兆的——熄滅!
如同被一只無形的手,輕輕捻滅!
“柳慕白!”
左側長老失聲驚呼,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是玄鐵礦脈巡察執事柳慕白的魂火!
徹底……湮滅了?!”
兩人瞳孔驟縮!
金丹修士,尤其是內門執事級別的金丹中期修士,魂火穩固無比,除非遭遇同階**或元嬰出手,絕不可能瞬間徹底湮滅,連一絲殘魂都無法逃逸!
而柳慕白負責巡察的玄鐵礦脈,不過是宗門最普通、最外圍的資源點之一,絕無可能有能瞬間湮滅金丹中期修士的存在!
幾乎就在柳慕白魂火熄滅的剎那,那枚代表他身份的“青嵐同心佩”發出的最高級別求援信號,也如同瀕死的尖叫,瞬間穿透了空間阻隔,在魂引殿內、在掌門大殿內、在所有內門長老的令牌上,瘋狂鳴響!
刺耳的警報聲撕裂了青嵐宗的寧靜!
“最高警訊!
玄鐵礦脈!
柳慕白隕落!”
右側長老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出大事了!
快!
稟告掌門!”
***青嵐宗掌門大殿。
“轟——!”
一股如同沉寂火山驟然爆發的恐怖威壓,瞬間籠罩了整個掌門峰!
殿內,一名身著玄青色九龍云紋道袍、頭戴紫金道冠的中年男子猛地睜開雙眼!
他面容清癯,三縷長須飄拂,氣質原本應是儒雅出塵,但此刻,那雙深邃如淵的眼眸中,卻燃燒著足以焚山煮海的驚怒火焰!
磅礴浩瀚的靈力在他周身激蕩,形成肉眼可見的青色氣旋,將殿內沉重的空氣都壓迫得發出不堪重負的**!
正是青嵐宗當代掌門——元嬰初期大修士,蘇星河!
他面前懸浮著一面古樸的青銅鏡,鏡面正瘋狂閃爍著刺目的血紅色光芒,正是來自魂引殿的緊急傳訊和柳慕白同心佩發出的最高警訊!
“星辰異變……大地哀鳴……柳慕白……魂火……徹底湮滅?!”
蘇星河一字一句地吐出,每一個字都仿佛帶著萬鈞之重,蘊**無盡的怒火和冰冷的殺意。
柳慕白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內門執事,金丹中期修為,在宗門內也算中堅力量,竟然在一個小小的玄鐵礦脈隕落,而且死得如此徹底、如此詭異!
這無異于在青嵐宗臉上狠狠抽了一記耳光!
尤其是在這剛剛經歷滅世異象、人心惶惶的關頭!
“何方宵小!
敢犯我青嵐宗虎威!”
蘇星河的聲音如同九天雷音,蘊**元嬰修士的恐怖威壓,瞬間傳遍了整個掌門峰,甚至隱隱擴散至周邊諸峰!
無數弟子被這威壓震懾得瑟瑟發抖,惶恐不安。
他霍然起身,玄青道袍無風自動。
“傳令!”
蘇星河的聲音冰冷徹骨,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執法長老周天昊,火速前往玄鐵礦脈!
生要見人,死要見尸!
給本座查!
查清柳慕白死因,查清是何方妖孽作祟!
若遇反抗,格殺勿論!”
“謹遵掌門法旨!”
一個低沉沙啞、如同金鐵摩擦的聲音在大殿角落的陰影中響起。
隨即,一道全身籠罩在漆黑重甲之中、只露出一雙閃爍著冰冷血芒眼眸的魁梧身影,如同鬼魅般浮現,對著蘇星河微微躬身。
一股濃郁到化不開的血腥煞氣瞬間彌漫開來,讓大殿溫度驟降!
執法長老周天昊!
金丹后期大**,半步元嬰!
青嵐宗最鋒利、最冷酷的刀!
他主掌宗門刑律,手下亡魂無數,其兇名在附近數州足以止小兒夜啼!
周天昊領命,沒有任何廢話,身影一晃,瞬間化作一道撕裂空氣的漆黑厲芒,沖出掌門大殿,朝著玄鐵礦脈的方向破空而去!
速度之快,只在原地留下一道尖銳的音爆云和久久不散的殺伐之氣!
蘇星河負手立于殿中,目光穿透重重殿宇,望向玄鐵礦脈的方向,眼神冰冷如萬載寒冰。
柳慕白的死,加上之前那撼動整個修真界的星辰湮滅異象,讓他心中隱隱升起一絲極其不祥的預感。
但他絕不相信,一個小小的玄鐵礦脈,能藏著威脅到他青嵐宗根基的存在!
“不管你是何方神圣……”蘇星河的聲音低沉,帶著元嬰修士掌控一切的威嚴和森然殺機,“敢動我青嵐宗的人,就要做好……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的準備!”
他緩緩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一點璀璨到極致、蘊**毀**地般恐怖能量的青色光點,在他掌心緩緩凝聚、旋轉。
整個掌門大殿的空氣,都因為這光點的出現而變得粘稠、扭曲!
***玄鐵礦脈,崩塌的礦道深處。
死寂。
只有碎石偶爾滑落的簌簌聲,以及柳慕白腰間那枚“青嵐同心佩”斷斷續續、如同垂死哀鳴般的微弱嗡鳴。
楊殿峰蹲在李瘸子身邊,手指還搭在老人冰冷粘膩的脖頸上,感知著那微弱到幾乎消失的脈搏。
他的動作停滯了,仿佛在思考,又仿佛只是單純的混沌和茫然。
那塊玉佩持續的嗡鳴聲,似乎終于讓他混沌的意識里,升起了一絲明確的不快。
就像有一只惱人的蚊蟲,在耳邊不停地飛。
他緩緩轉過頭,空洞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塊微微發光的玉佩上。
這一次,他的眼神里,似乎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聚焦。
不再是純粹的茫然,而是帶上了一種被打擾后的……厭煩。
他盯著玉佩看了幾秒。
然后,他做了一個極其簡單的動作。
他伸出那根剛剛感知過李瘸子脈搏的、沾著血污的食指,對著幾丈外癱在塵土中的柳慕白,以及他腰間那塊嗡嗡作響的玉佩,輕輕一點。
動作隨意,漫不經心。
就像是隨手想拂開眼前的一粒灰塵。
沒有光芒,沒有能量波動,沒有任何驚天動地的聲勢。
甚至沒有帶起一絲微風。
然而——就在他指尖點出的瞬間。
柳慕白,連同他腰間那枚還在嗡鳴的“青嵐同心佩”,還有他身上那件沾滿血污的月白道袍,甚至他身下沾染著他血跡的幾塊碎石……如同被投入了滾燙巖漿的冰雪,又像是被最高明的橡皮擦從現實世界的畫布上輕輕抹去!
無聲無息,毫無征兆!
瞬間消失!
原地只剩下一個淺淺的、印在碎石塵土上的人形輪廓,證明著那里曾經存在過一個活生生的金丹大修士。
連一絲灰燼,一點殘渣,一滴血液,都沒有留下!
徹徹底底,干干凈凈,仿佛從未存在過!
仿佛時間在那里被挖走了一塊,然后又被周圍的現實瞬間填補平整。
玉佩的嗡鳴聲戛然而止。
礦洞里,徹底安靜了。
幸存的礦工們,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眼球充血,死死地盯著那片空無一物的地面。
他們的思維己經徹底停滯,大腦一片空白,連恐懼都似乎被凍結了。
一個金丹期的大修士,一個在他們眼中如同仙神般的存在,就這么……沒了?
像被抹掉了一樣?
這超出了他們認知極限的景象,帶來的不是震撼,而是徹底的虛無和瘋狂邊緣的麻木。
楊殿峰似乎對抹掉一個“噪音源”的結果很滿意。
他收回手指,臉上那份被打擾的厭煩似乎淡去了一絲。
他重新低下頭,看向李瘸子。
老人的氣息更加微弱了,仿佛下一秒就會徹底斷絕。
楊殿峰依舊保持著那個蹲著的姿勢,看著老人灰敗的臉。
混沌的腦海里,那絲微弱的“熟悉感”似乎又清晰了一點點。
他伸出了雙手。
這一次,不是一根手指,而是兩只手都伸了出來。
動作依舊笨拙,帶著一種久未使用的僵硬感。
他的雙手,懸停在李瘸子身體上方大約一尺的空中。
掌心向下。
然后,他閉上了眼睛。
沒有任何咒語,沒有掐訣,沒有任何靈力的光芒從他身上散發出來。
但就在他閉眼的剎那——以他為中心,方圓三尺之內,空氣似乎極其輕微地扭曲了一下,如同高溫下的景象。
但那種扭曲并非來自熱量,而是……空間本身!
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剝離了時間流動的絕對寂靜感籠罩了這小小的三尺之地。
連空氣中最微小的塵埃都停止了飄動,光線似乎都變得凝滯、粘稠。
他懸停的雙手,掌心之下,仿佛有無形無質的、超越了修真界認知的法則絲線在極其精微地、本能地……編織、梳理、調整!
李瘸子殘破身體內部,那些斷裂的骨頭、破損的內臟、撕裂的血管、堵塞淤積的污血……在一種無法理解、無法觀測、更無法抗拒的力量作用下,開始以違背常理的方式被強行“修復”!
碎裂的骨茬被無形之手精準地對齊、彌合,發出極其細微、只有楊殿峰能感知到的“咔噠”聲;撕裂的組織被強行拉扯回原位,如同被最高明的手術縫合;淤積的污血被瞬間“抽離”,順著皮膚細微的毛孔滲出,化作淡淡的黑氣消散;瀕臨枯竭的生命本源,被一絲微弱卻極其精純、仿佛蘊**宇宙創生之初生機的氣息強行注入,如同干涸的河床被注入了一縷清泉……這一切,發生在楊殿峰閉目掌控的三尺絕對領域之內,無聲無息,快到超越凡俗的感知。
當楊殿峰再次睜開眼睛時,他懸停的雙手放了下來。
李瘸子依舊昏迷著,躺在地上,外表看起來和之前并無太大不同。
依舊滿身血污和塵土,那條殘腿也依舊扭曲著(因為這并非新傷,楊殿峰只是修復了致命的新傷,并未改變他原有的殘疾)。
但是!
老人灰敗的臉色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失血過多后的蒼白,但這份蒼白中卻透著一股奇異的生機!
原本微弱到幾乎消失的呼吸,變得平穩而悠長!
胸膛的起伏清晰可見!
更重要的是,他身上那種濃重的、瀕臨死亡的氣息,徹底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如同熟睡般的平穩!
致命的傷勢,在楊殿峰閉眼睜眼的短短幾息之間,被強行從死亡線上拽了回來!
楊殿峰看著呼吸平穩的李瘸子,混沌的眼神里似乎……平靜了一點點?
仿佛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但順理成章的小事。
他不再看李瘸子,目光再次茫然地掃過一片狼藉、被巨石堵塞的礦洞,掃過那些如同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空殼般恐懼的礦工。
他的眉頭又皺了起來,似乎對這里的環境極其不滿。
渾濁的空氣,刺鼻的血腥,彌漫的粉塵,坍塌的巖壁……一切都讓他感到煩躁和壓抑。
他想離開這里。
這個念頭,在混沌的腦海中逐漸清晰起來。
去哪?
他不知道。
記憶依舊是一片深不見底的迷霧。
就在這時,他那雙空洞的眸子,似乎極其偶然地,掠過了地上某塊被鮮血浸染、沾著塵土的碎石。
碎石表面,有一個模糊的、被利器刻劃出的印記。
那印記早己模糊不清,邊緣被血污覆蓋,但隱約能看出,似乎是某種扭曲的、代表著某種束縛和禁錮的符文一角。
這模糊的符文一角,如同投入混沌深潭的一顆小石子,在他意識深處那片死寂的迷霧中,極其微弱地……蕩漾開了一絲漣漪。
一個名字,如同從深海中漂浮上來的氣泡,極其模糊、卻又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沉重感,緩緩浮現在他那片空白的意識表層。
青…嵐…宗……不是記憶,更像是一種……烙印在靈魂深處的……本能認知?
一種……被束縛的……標記?
楊殿峰的目光,停留在了那模糊的符文印記上,停留了幾秒。
然后,他緩緩抬起頭,空洞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崩塌的礦洞穹頂,穿透了厚重的巖層,望向了礦洞之外,某個未知的、被這個“青嵐宗”標記所指向的方向。
他的眼神依舊茫然,但那份茫然深處,似乎有了一絲極其微弱、極其隱晦的……指向性。
他需要……去看看。
他彎下腰,動作依舊帶著生澀的滯重感,伸出雙手,有些笨拙地,將昏迷不醒但呼吸平穩的李瘸子……抱了起來。
老人枯瘦的身體在他臂彎里輕若無物。
抱著李瘸子,楊殿峰搖搖晃晃地站首。
他環顧西周,似乎在尋找出口。
但礦道早己被崩塌的巨石堵死,只剩下狹窄扭曲的縫隙。
他似乎有些困擾地歪了歪頭。
下一刻,他抱著李瘸子,一步邁出!
沒有走向任何縫隙,而是朝著前方一塊堵死了通道、足有數人高的巨大巖石!
就在他的身體即將撞上那塊巨巖的瞬間——空間,如同水波般,極其輕微地蕩漾了一下。
楊殿峰抱著李瘸子的身影,如同幻影般,毫無阻礙地、首接融入了那塊巨大、堅硬、冰冷的玄鐵礦石之中!
消失不見!
原地,只留下那塊巨大的巖石,完好無損,仿佛什么都沒有發生過。
幸存的礦工們,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徹底僵在原地。
他們呆呆地看著那塊巨石,看著楊殿峰消失的地方,又看看地上柳慕白消失后留下的空痕,再看看旁邊呼吸平穩但依舊昏迷的李瘸子之前躺著的位置……極致的恐懼、荒謬的茫然、認知崩塌的虛無感……最終匯聚成一種徹底的、靈魂出竅般的呆滯。
礦洞深處
小說簡介
《萬世唯我獨尊》內容精彩,“lujie魯杰”寫作功底很厲害,很多故事情節充滿驚喜,楊殿峰趙黑虎更是擁有超高的人氣,總之這是一本很棒的作品,《萬世唯我獨尊》內容概括:潮濕、陰冷、帶著一股子鐵銹和霉菌混合的腐敗氣味——這是楊殿峰每一次呼吸所能感受到的全部。玄鐵礦脈深處,黑暗像是凝固的油脂,厚重得連礦壁上嵌著的幾塊劣質熒光石都只能暈開一小圈慘綠的光暈,勉強勾勒出嶙峋猙獰的巖石輪廓。空氣里永遠懸浮著細密的、令人喉嚨發癢的粉塵,每一次喘息,都像是吞下了一把摻著砂礫的銹刀子。楊殿峰蜷縮在一處稍微干燥點的礦壁凹陷里,瘦削的身體裹在一件幾乎看不出原色、打滿補丁的粗麻短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