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瑪迪歐的信使像夜行的蝙蝠,悄無聲息地滑出了王宮的高墻。
收信人是歷史學會的會長,一位名叫艾爾丁的老學者,他以研究古代巨人語銘文而聞名,同時也是那支失蹤考察隊的秘密倡議者之一。
國王的信件加密在一份關于增撥研究經費的普通公文末尾,用的是他們早年共同設計的、基于古代商人密碼的暗語。
做完這一切,亞丁的年輕國王并沒有感到絲毫輕松。
那份異端殘卷的內容像幽靈一樣盤踞在他的腦海里,與矮人沉重的錘聲、邊境的急報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不安的嘈雜。
他需要另一種聲音。
一種來自戰場、來自泥土、而非來自書本和宮廷權謀的聲音。
“傳羅蘭隊長。”
他對守在門外的近衛命令道,聲音恢復了平日里的清晰冷靜。
羅蘭·石拳并非貴族出身。
他來自與半獸人領地接壤的北部邊境,那個地方盛產堅韌的戰士和更堅韌的幸存者。
他的綽號“石拳”源于他一次徒手砸碎了一個試圖越境的半獸人掠奪者的顱骨——這是軍營里流傳的故事,羅蘭本人從不證實,也從不否認。
他現在是王都衛戍部隊的一名中隊長,以沉默寡言和面對半獸人時近乎冷酷的效率而著稱。
很快,羅蘭沉重的靴聲在走廊響起。
他走進書房,甲胄輕微作響,向國王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他身材高大結實,臉上有一道淡淡的舊疤,從眉骨劃到臉頰,讓他本就剛硬的面容更添幾分兇悍。
他的眼神銳利而首接,是那種習慣了首視危險而非繁文縟節的人。
“陛下。”
他的聲音低沉,像兩塊石頭摩擦。
“羅蘭隊長,”亞瑪迪歐沒有繞圈子,他示意對方走近,將那份關于古魯歐考察隊失蹤的報告推過去。
“看看這個。”
羅蘭拿起報告,目光快速掃過。
他的閱讀速度不快,但極其專注,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戰場上審視敵人的陣型。
“古魯歐,”他看完后,放下報告,言簡意賅地評價,“死亡之地。”
“官方報告說是沙匪,或者意外。”
亞瑪迪歐注視著他,“你覺得呢?”
羅蘭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回憶。
“古魯歐的沙匪,像地下的沙蝎,只敢劫掠落單的旅人和小型商隊。
一支有王室**、至少有西名護衛的考察隊?
他們沒那么蠢,也沒那么強的實力。
除非……除非什么?”
“除非他們不是普通的沙匪。
或者,考察隊遇到的,根本就不是沙匪。”
羅蘭的目光掃過地圖上那片標志著古魯歐的、令人不安的枯***域。
“那里靠近黑森林的邊緣,偶爾會有獸人的狩獵小隊流竄出來。
但他們通常對石頭和骨頭沒興趣,只搶糧食和武器。”
“獸人……”亞瑪迪歐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半獸人(Or**)和獸人(*eastmen)常被混為一談,但邊境的人分得很清。
半獸人更具組織性,建立了自己的部落和簡陋的王國,雖然智力普遍低下,依靠蠻力和原始薩滿法術,但其中偶爾會出現極其狡猾的領導者。
而獸人則更偏向野獸,更加狂躁難以預測,通常以小股群落的形式生活在更偏遠險惡的地帶,比如黑森林深處。
“如果是獸人,他們為什么攻擊?
又為什么處理得這么干凈,連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亞瑪迪歐追問。
羅蘭搖了搖頭,疤痕在跳動的燭光下顯得有些猙獰。
“不知道。
獸人的想法……很難用我們的方式去理解。
也許是為了搶掠馱獸?
也許只是因為他們當時心情不好。”
他頓了頓,補充道,“但也有別的可能。
那片土地被詛咒了,老人都這么說。
貝勒斯的故事……也許不全是嚇唬小孩的。”
一個純粹的、信奉刀劍的**提到“詛咒”,這讓亞瑪迪歐的心沉了下去。
連羅蘭這樣的人都心存疑慮,事情絕不簡單。
“我需要知道真相,羅蘭隊長。”
亞瑪迪歐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不是總督府希望我看到的‘真相’,而是事實。
艾爾丁會長會提供考察隊的詳細路線和人員構成。
我要你挑選一隊絕對可靠、嘴巴嚴實的人,最好是熟悉西部地形、和沙匪或……或其他非人種族打過交道的。
以巡邏邊境的名義出發,秘密進入古魯歐調查。”
羅蘭沒有絲毫猶豫,眼神反而亮了起來,那是一種嗅到獵物氣息時的光芒。
“遵命,陛下。
需要活口嗎?”
“如果可能,優先保證自身安全和找到考察隊成員,無論是死是活。
如果遇到抵抗……你自己判斷。”
亞瑪迪歐的語氣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冷酷。
作為國王,他必須懂得仁慈,但更必須懂得何時需要鐵血。
“明白。”
羅蘭再次行禮,轉身大步離開,腳步聲比來時更加沉重急促,充滿了行動前的張力。
書房里再次剩下亞瑪迪歐一人。
矮人鑄幣廠的錘聲不知何時停了,夜的寂靜籠罩下來,反而讓人更加心神不寧。
他走到窗邊,望向北方。
越過無數屋頂和遠方的山脈,在那片被稱為“艾爾摩”的土地上,人類、半獸人、以及其他種族的關系遠比在相對穩定的亞丁要復雜和緊張得多。
愛爾摩王國自稱繼承自古愛爾摩登,與半獸人部落進行了長達數百年的殘酷戰爭,仇恨根深蒂固。
他們對待非人種族的手段也遠比亞丁強硬和極端。
亞丁能保持相對和平,一部分得益于統一之王瑞歐當年相對懷柔(或說是實用**)的**,用貿易和條約(比如與矮人的)維系平衡,另一部分則是因為強大的**力量足以威懾邊境的半獸**部族,讓他們不敢輕易大規模進犯。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種平衡脆弱得像一層冰。
而這次古魯歐的事件,像是一顆石子投入了冰面之下深不見底的黑暗水域。
會激起怎樣的漣漪?
又會驚醒何種怪物?
他想起了殘卷上關于人類“蠢笨、狡猾、膽怯”的描述。
也許寫下這些文字的神或者別的什么東西,說得并不全錯。
人類的王國建立在背叛(對精靈)和征服(對半獸人、以及彼此)之上,依靠矮人的技術和精靈殘留的魔法知識(盡管后者極不情愿承認)才得以繁榮。
內部的陰謀詭計從未停止,貴族們對王座的覬覦從未消失。
他的目光落回桌上,那份異端殘卷仿佛在無聲地嘲笑他所有的擔憂和努力。
也許,整個文明不過是一個偶然的奇跡,一個建立在流沙之上的華麗幻影。
而一陣稍大點的風,就能讓它徹底崩塌。
就在這時,一聲極其輕微、幾乎難以察覺的叩擊聲從書房通往某個秘密通道的暗門處傳來。
不是羅蘭,他剛走。
也不是例行巡邏的侍衛。
亞瑪迪歐的心猛地一跳,手無聲地按上了藏在桌下的短劍劍柄。
“誰?”
他低聲問道,聲音在寂靜的書房里顯得格外清晰。
暗門外,傳來一個被刻意壓低的、帶著奇異口音的聲音,每個字都像是用生銹的銼刀磨出來的:“陛下……來自黑鐵哨站的……消息。
關于……您感興趣的……‘石頭’。”
黑鐵哨站?
那是王國最西端,深入格蘭西亞邊境山脈的一個前哨站,主要負責監視矮人“鐵砧王”多爾夫主要城邦的動向。
他們怎么會和古魯歐,或者他秘密的調查扯上關系?
而且,“石頭”?
是指矮人?
還是……另有所指?
亞瑪迪歐深吸一口氣,緩緩松開了劍柄,但警惕性提到了最高。
“進來。”
他說道。
暗門無聲地滑開,一個裹著厚重旅行斗篷、風塵仆仆的身影閃了進來,帶來一股混合著山間寒氣、金屬和……淡淡血腥味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