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亂葬崗腐土的腥氣鉆進鼻腔時，呂文遠正用指甲**指甲縫里的血漬。

那血不是他的。

他躺在廣宗城外的亂葬崗，身下是半腐的落葉和碎磚，身邊橫陳著一具穿玄甲的**——胸甲凹陷，鎖骨處插著支斷箭，鎧甲邊緣繡著的“濟北相”三個篆字己被血浸透，結成暗紅的痂。

這是他醒來的第三刻鐘。

第一刻鐘，他在劇痛中睜開眼，以為自己還在金三角的教堂——首到腐臭的風裹著鐵銹味灌進喉嚨，首到他摸到腰間冰涼的環首刀，首到他看見**胸口那枚“鮑”字銅印——漢末濟北相鮑信的舊部，史書里提過，公元184年，鮑信隨曹操討黃巾，后來死在兗州之戰。

“公元……”呂文遠呢喃著這個詞，突然笑出聲。

他扯下衣角擦臉，指腹碰到左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辣的疼。

這具身體的原主大概是在亂軍中被砍的，血己經凝固成褐痂，混著草屑黏在臉上。

第二刻鐘，他扶著**坐起來。

環首刀就掛在腰間，刀鞘是皮制的，纏著麻繩，刀鐔是簡單的云紋——和他在現代收藏的那柄唐刀完全不同，卻莫名讓他安心。

他摸了摸刀柄，纏著粗麻的防滑紋路，掌心立刻沁出薄汗——這是他熟悉的觸感，就像當年在暗刃訓練基地，摸著戰術刀的保險栓。

第三刻鐘，他聽見了動靜。

“嗷嗚——”低啞的嚎叫從墳包后傳來。

呂文遠抬頭，看見三雙幽綠的眼睛在暮色里閃爍。

野狗，至少三只，毛色雜亂，肋骨根根分明，嘴里滴著涎水，正圍著他和**打轉。

他的心跳突然加快。

不是因為恐懼，而是興奮——這是他最熟悉的場景：獵人與獵物，在生死線上博弈。

在金三角，他殺過毒販、殺過毒梟、殺過持槍的雇傭兵，但從未像現在這樣，手邊只有刀，周圍只有會啃食**的野狗。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指節粗糲，虎口有老繭，指甲縫里還嵌著腐土——這不是他那雙保養得當的殺手之手，卻更接近史書里“卒”的模樣。

“冷靜。”

他對自己說，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

第一只野狗撲過來了。

它弓著背，前爪扒拉著地面，喉嚨里發出呼嚕聲。

呂文遠沒動，盯著它的眼睛——那是雙被饑餓和瘋狂填滿的眼睛，和他在金三角見過的**者一個樣。

他數著它的腳步：一步，兩步，三步——這是撲擊前的最后助跑。

在暗刃的格斗課上，教官說過：“攻擊者的破綻藏在急躁里。”

野狗撲來的剎那，呂文遠側身翻滾，順勢抄起身邊半塊青磚砸向它的腦袋。

“咔嚓”一聲，磚屑混著狗毛飛濺，野狗慘叫著撞在墳包上，蜷成一團抽搐。

另外兩只狗愣了愣，夾著尾巴后退兩步，卻又被**的血腥味勾得再次逼近。

呂文遠抽出環首刀——刀身出鞘的瞬間，他聽見自己心跳如鼓。

這是他第一次用這具身體的手握刀，重量比戰術刀輕些，刀鋒卻異常鋒利，映出他蒼白而冷峻的臉。

第二只狗從左邊撲來。

呂文遠沒有硬接，而是矮身掃向它的前腿。

“咔”的一聲，狗腿骨折，哀鳴著栽倒在地。

他趁機踩住它的脖子，刀背重重敲在它的天靈蓋上——這是現代格斗術里的“卸力鎖喉”，用在狗身上同樣有效。

第三只狗還在原地徘徊，喉嚨里發出嗚咽。

呂文遠握著帶血的刀，一步步逼近。

狗的尾巴夾到腿間，突然轉身想逃，卻被他一腳踹在后臀，重重摔在地上。

他撲上去，用刀背壓住它的脊背，左手扣住它的后頸——這是制服野獸最原始的辦法，和人類祖先在**草原上狩獵時一模一樣。

狗停止了掙扎。

呂文遠松開手，看著它抽搐了兩下，徹底不動彈。

暮色里，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呂文遠蹲下來，用刀尖挑起狗嘴，檢查它的牙齒——沒有磨損過度，應該是三個月內的幼犬。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傷口，血己經止住了，但腫得厲害。

原主的記憶碎片突然涌上來：三天前，廣宗城破，漢軍潰敗，他被沖散的黃巾賊砍了一刀，跌跌撞撞跑到亂葬崗，昏過去前還攥著這柄環首刀。

“原來我不是唯一的幸存者。”

他自嘲地笑了笑。

現在，他需要解決兩個問題：活下去，和弄清楚自己到底在哪。

活下去的第一步是找水。

他翻了翻**，懷里只有半塊干餅，硬得能硌掉牙。

**腰間的皮囊是空的，沾著血漬。

呂文遠把皮囊解下來，系在腰間——或許能用來裝雨水。

第二步是找遮蔽。

亂葬崗里有很多廢棄的棺材，他用刀撬開一具腐爛的棺木，里面只剩幾截發黑的骨頭，但棺蓋還能用。

他把棺蓋拖到一棵老槐樹下，靠在樹干上，這才發現自己的后背全被冷汗浸透了。

“這里沒有**，沒有C4，沒有戰術手電。”

他對著空氣說，像是在提醒自己，又像是在說服自己，“這里只有刀、野狗、**，和……”他抬頭望向天空，殘陽把云層染成血紅色，“和另一個時代的三國。”

地球的三國是史書里的字，是影視劇里的鎧甲，是游戲里的角色。

可眼前的三國，是腐土里的斷箭，是**上的箭簇，是野狗嘴里沾著的人肉。

他摸了摸自己的臉，原主的傷口還在疼——這不是游戲，是真實的疼。

“所以，我得像在金三角那樣活著。”

他攥緊了環首刀，“像殺手那樣活著，像戰士那樣活著。”

夜色漸濃時，他聽見遠處傳來馬蹄聲。

呂文遠立刻縮進棺材后面，屏住呼吸。

月光下，一隊騎兵從官道上經過，鎧甲在月光下泛著冷光，為首的軍官舉著火把，火光照亮了他腰間的劍穗——那是漢軍的制式。

“張梁那伙賊人退了？”

軍官的聲音粗啞。

“回將軍，廣宗城破了，張梁被皇甫將軍斬于陣前！”

士兵的聲音帶著興奮。

呂文遠的心跳漏了一拍。

皇甫嵩，歷史上平定黃巾的主力，看來自己穿越的時間點，正是黃巾**即將被**的前夕。

他摸了摸腰間的環首刀，突然想起原主記憶里的片段：潰敗的漢軍、搶糧的流民、還有……“將軍，那亂葬崗里有活口嗎？”

士兵突然問。

軍官勒住馬：“派兩個人去看看，別讓黃巾余孽混進來。”

馬蹄聲漸近。

呂文遠的手按在刀柄上，指節發白。

他盯著月光下晃動的火把，突然想起暗刃教官的話：“危機來臨前，先觀察環境。”

亂葬崗里有很多棺材，很多**，還有很多……他掃了眼腳邊的斷箭——箭桿上纏著麻線，尾羽是雕翎，和他記憶里漢軍的制式箭簇一模一樣。

“去那邊看看。”

軍官指了指另一側的荒草堆。

騎兵隊遠去的瞬間，呂文遠從棺材后爬出來，撿起地上的斷箭。

箭頭還沾著血，他湊近些聞，有股鐵銹味混著腐肉味——這是剛從**上拔下來的。

“所以，我現在的身份是……”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打扮：破布短褐，腰間掛著漢軍環首刀，腳上穿著麻鞋，“大概是個逃兵，或者……流民。”

流民。

這個詞在他心里滾了滾。

地球沒有流民，只有難民；但這里的流民，是要自己找飯吃、自己找地方睡、隨時可能被搶被殺的活人。

他摸了摸懷里的干餅，又看了看地上的狗**。

突然笑了——至少他還活著，至少他還有刀，至少他知道，這個世界雖然殘酷，卻和他熟悉的地球有著相同的規則：弱肉強食，適者生存。

“那就讓我看看，”他把環首刀插回腰間，轉身走向黑暗，“這個三國的流民，能活多久。”

（第二話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