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軍貼著門站，扳手垂在身側(cè)，背影像堵墻。

刮門聲還在，每十五秒一次，不緊不慢，像在等屋里人先撐不住。

他沒動，耳朵貼著門板聽了會兒，呼吸壓得低。

然后轉(zhuǎn)頭，聲音沉：“辰子，去主臥，把老衣柜拆了。”

林辰蹲在客廳角落，手還搭在工具箱上。

聽見這話，抬頭看了父親一眼，沒問，也沒愣，起身就往主臥走。

他知道這時候不該開口。

爸要拆柜子，肯定有原因。

主臥靠墻立著個舊衣柜，松木打的，漆皮剝了大半，邊角磨得發(fā)白。

那是林辰小時候家里第一件像樣的家具，后來換新的，這柜子就塞角落當(dāng)儲物用。

他繞到側(cè)面，伸手一推，柜子晃了下，底腳早松了。

回客廳拎了錘子和撬棍，再回來時，林建軍己經(jīng)跟進(jìn)來，手里多了把手工鋼鋸。

蹲下，手指順著側(cè)板摸一圈，挑了塊最厚的板子，說：“這塊能用。”

林辰把撬棍**縫里，用力一撬。

木頭吱呀響，釘子慢慢被***。

父子倆沒說話，一個壓住柜身防倒，一個下釘拆板。

林建軍動作穩(wěn)，每拔一顆都用手擋著，不讓鐵頭砸地出聲。

“這木頭厚。”

他低頭看板面，“當(dāng)年打這柜子，就為頂門防風(fēng)，西北風(fēng)刮起來像刀子，不頂牢不行。

現(xiàn)在正好。”

林辰手上一頓。

這話聽著平常，可他記得，他們住在南方，哪來什么西北風(fēng)？

臺風(fēng)倒是常來，可那會兒也沒見爸拿柜子頂門。

他沒應(yīng)，低頭繼續(xù)拆。

等整塊側(cè)板卸下來，他注意到木板邊緣有道舊痕，斜口楔形，接口處留著鑿子印。

這手法他熟——工具箱里那幾根備用鋼釘就是這么排的，長短有序，楔口朝同側(cè)。

他抬眼看向父親。

林建軍正用鋸子比劃裁切長度，拇指習(xí)慣性地貼在木板邊測厚度，動作和昨晚檢查鋼筋一模一樣。

“爸，”林辰開口，“這柜子……是不是以前拆過？”

林建軍手沒停，鋸齒卡進(jìn)木縫，一下一下推拉。

“拆過。

十年前修陽臺那會，臺風(fēng)預(yù)警，我怕窗框撐不住，拿它頂過門。”

林辰?jīng)]再問。

可他清楚，那年臺風(fēng)根本沒登陸，氣象臺中途改了路線，整座城只下了場小雨。

鄰居還笑話爸太緊張，搬個柜子堵門，像要打仗。

可爸當(dāng)時說：“寧可白防，不能漏防。”

現(xiàn)在想來，那根本不是防臺風(fēng)。

客廳里，蘇蘭抱著林曉星坐在沙發(fā)角落，毯子裹到下巴。

林曉星把臉埋在兔子玩偶里，只露一雙眼，死死盯著門口。

蘇蘭一手摟緊她，另一只手輕輕拍著，指節(jié)無意識地蹭著戒指，沒說話，但眼神一首跟著林建軍的動作走。

鋸木聲響起，慢而穩(wěn)。

電鋸不能用，只能靠手工。

林建軍換了姿勢，左腿抵住木板根部，右手推鋸，每一下都用上腰力。

汗從鬢角滑下，在臉頰拉出一道濕痕。

“慢點，”他對林辰說，“別崩刃。

這木頭得用到底。”

林辰蹲著遞工具，順手把邊角料堆到墻角。

主板鋸成合適尺寸后，他幫忙抬到防盜門前。

木板比門高，得削一截才能貼合。

林建軍接過錘子，把木板豎起靠門，用鉛筆在頂端做記號。

退后半步，盯著門縫看了會兒，忽然說：“留兩指寬的縫。”

“不留縫，悶久了氣壓變了，木頭會鼓，反而撐裂。”

他一邊說，一邊在門框上方比劃，“通風(fēng)，才能撐久。”

林辰?jīng)]吭聲，心里卻記下了。

通風(fēng)不是為了透氣，是為了不讓壓力憋在里頭。

就像人繃得太緊，遲早要斷。

他們把木板卡進(jìn)門框內(nèi)側(cè)，林建軍一手扶板，一手拿釘槍。

林辰遞釘子，一顆一顆，動作越來越快。

最后一顆釘入時，林建軍輕輕敲了兩下，確認(rèn)釘頭完全沒進(jìn)木面。

“結(jié)實了。”

他說，聲音低了些，“今晚能睡個安穩(wěn)覺。”

林曉星從毯子里探出頭，小聲問：“哥，它……還會刮嗎？”

林辰看向門縫。

那兩指寬的通風(fēng)口透不進(jìn)光，黑得像被什么吞了。

但他沒說破，只摸了摸妹妹的頭：“不怕，有門在。”

蘇蘭這才松了口氣，輕輕拍了拍女兒的背。

她站起身，想去廚房倒水，剛動腳，又停住。

看著那塊新封的木板，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說話。

林辰蹲下收拾工具。

撬棍在手里，沉。

他轉(zhuǎn)身往工具箱走，順手塞回去。

箱子開著，扳手還在左邊第一格，膠帶居中，鋼釘按長短排好。

他放好撬棍，目光掃過箱底。

就在角落，他看見衣柜殘架的一塊底板被拖了出來，靠在墻邊。

那木頭燒過，邊緣一圈焦黑，紋路呈放射狀，像是從中心炸開的火痕。

他蹲下去，手指蹭了蹭燒焦的面。

溫度早散了，可那痕跡還在，深得滲進(jìn)木纖維里。

他忽然想起父親手背上的疤——月牙形，邊不齊，泛青光。

剛才釘板時，林建軍抬手敲釘，袖口滑落，那道疤露了出來，正對著木板上的一個舊鑿孔。

位置、弧度，幾乎重合。

他抬頭，想再看一眼，卻發(fā)現(xiàn)父親己經(jīng)進(jìn)了廚房，背影消失在門框后。

蘇蘭端了杯水出來，路過時看了他一眼，眼神輕晃了一下，隨即低下頭，快步走向客廳。

林辰?jīng)]動。

他盯著那塊燒焦的底板，又看了看門上的新木板。

通風(fēng)口還開著，黑漆漆的，像一只半睜的眼睛。

他慢慢站起身，把工具箱合上，“咔”一聲扣緊。

刮門聲還在繼續(xù)。

“嚓——”十五秒一次，穩(wěn)得像鐘。